“陆制台不必这样看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谁都瞒不住。”罗升与两位端茶,慢悠悠叹了口气,“无非是小地方人情复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都不愿开口,平白去招惹麻烦。”
“您派人盯着潘家,自然能人赃并获。”
陆明钦低眼喝了口茶,是明前龙井。
他再看罗升时,视线里多了几分戏谑:“罗老板告诉我,不怕潘家报复?”
罗升面上依然水波不兴,平静道:“我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他们若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如今倭情严重,罗老爷手下那些降匪还安分吗?”
“林文议放心,都无事。”罗升起身为两人添茶,笑道,“几位大人一路辛苦,小人备了些薄酒,还望陆制台不嫌弃。”
陆明钦从善如流,讲,当然不会。
晚饭摆在花园,罗升知道林南叙的性子,自然是不敢再舞乐上太造次。却也对陆明钦在总督署宴客行乐的事略有耳闻,两相权衡,还是安排了几支文雅婉转的曲子助兴。
陆明钦看着席间的歌舞翩跹,与罗升笑:“罗老板有心了。”
他在江岭这几年,确实没少因为宴饮交游的事被弹劾。有好事的言官骂他廉耻扫地沉湎丧心,听起来多夸张,真论起来,也不过是些场面上的交际。
况且这次出来还带着林文议,玩得太过分,被林大小姐讨厌就不好。
菜品琳琅上来,都是绩州口味。
罗升见陆明钦没动筷子,小心问:“祥公公总念着家乡味,我便寻了这个厨子,手艺确实不错。陆大人吃不惯?”
“没有。”陆明钦若无其事笑了笑,与罗升倾杯,“还没恭喜罗老板好事将近。”
再过两个月,罗三小姐就要出嫁了。
罗升为了绑紧祥吉这条大船,也是用心良苦。
有小厮跑过来,附耳与罗升讲了什么。罗老板觑了眼陆明钦,眼底闪过片刻惶恐,讲:“我这里有贵客,让账房明日再来。”
他敬了陆明钦一杯,又道歉:“月前仓库起火,还有些定损的事未处理完,陆大人见谅。”
陆明钦与林南叙交换一个眼神,问:“损失重吗?”
“烧了货倒没什么,只是可惜三个伙计没跑出来。”罗升叹了口气,“耳房煮水的炉子离了人,偏巧烧起来,那天风又大,连着烧了几间屋子,折腾半日才灭。”
陆明钦心不在焉听着,潦草应了一句,罗老板也不容易。
酒过三巡,罗升已显出醉意,又与陆明钦举杯:“小人提前恭祝陆制台凯旋。江岭有陆制台坐镇,杀尽倭匪,是百姓的福气。”
陆明钦敛眸:“潮起潮落,罗老板倒是会顺势而为。”
罗升闻言动作一顿,随即饮尽杯中酒,道:“罗家有福船八艘,码头三处,江岭沿海诸镇商铺二十七间。永南城八千户,大半靠着罗家的生意吃饭,这还未算其他州府的铺子和往来货商。每天睁眼,几千张嘴指着你吃饭,岂敢不识时务。”
陆明钦轻飘飘笑了一声:“这么说来,罗老板也是辛苦。”
“我知道,多少人看我与祥吉结亲。觉得我定然能在江岭高枕无忧,万年富贵。”罗升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我们这些人看着光鲜,内里也只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市舶司捏着江岭的海路治权,连总督署都要让三分面子,罗老板讲这话,不怕祥公公不高兴,撤了你的船引?”
“陆制台莫要说笑,若论风光,如今的江岭,谁能盖得过您。”
祥吉看侍女给陆明钦添酒,又忍不住苦笑。
“我的长子不争气,和舟川的几家搅在一起,朝廷要查通倭的事,他怕东窗事发,跳了海,尸骨无存。次子早投戎,十五年时死在倭寇手里。若非如此,我也不想给小女定这门亲事。”
罗三小姐才十四岁,而祥吉的甥子说是鳏居三载,宅子里却还有六房姬妾。
他嫁得哪里是女儿,左不过是借着婚事把家产交出去,换全家一条活路罢了。
“众人都说,商船往南洋出海一次,可得万两。却不知官府抽分三成,常例孝敬三成,各路打点、船饷运维又三成,余下一成,再买货资出海,艰难维持。若是遇上海匪,赎船金一出,便是血本无归。”酒入愁肠,罗升见总督署几位不为所动,话里更添几分真心实意的悲凉,“我是市舶司记名的海商,不只有货赁的营生,还有赋税的担子。所谓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也只是为了底下人活命罢了。与虎谋皮,终究不得长久。”
“陆大人不知,林文议也不信我吗?您上次随赵知州来时,我府上是何景致,而今又如何。”
林南叙低眼,轻声讲,罗老板醉了。
海途凶险、官府盘剥是真,可是千亩田庄,堂皇深宅也是真。
若真苦成这样,各家何至为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