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
薛兰笑摆好笑意,抬眼望去。

    只见日头底下,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穿一身素麻孝衣,衣料看着就厚实,在这毒日头下显得格外扎眼。那人步履有些虚浮,像是被晒得发晕,走近了才看清,他脸色泛着一层异样的潮红,眼下还坠着浓重的青黑,衬着那双眼睛淡淡的。

    薛兰笑脸上的笑僵住了。

    原是故人。

    季言之拱手,声音沙哑得厉害:“薛大人,别来无恙。”

    “言之……”薛兰笑想说你从来不这样叫我,又忽得想起此番他来是有正事要办,在外称职务,改口道:“季公子。”

    季言之的目光扫过薛兰笑身上的锦袍,寒暄道:“薛大人过得不错。”

    薛兰笑恨不得当场把这身衣服脱下来,他目光落在季言之那身孝衣上,吏部尚书刚过世,季言之服丧本是应当,只是这七月天穿成这样,也未免太苛待自己。再看他那潮红脸色和虚浮脚步,只当是赶路太急,又被暑气所伤。

    “几月不见,季兄竟瘦了这许多。”薛兰笑侧身引他往荫凉里站,“令尊的事,望您节哀。”

    提及父亲,季言之微微垂眼,脸上却依旧平静,只道:“劳薛大人挂心,家父泉下有知,也会感念你的记挂。”

    “你……”薛兰笑定了定神,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道:“怎么会替陈著做事?这天这样热,穿成这样,仔细伤了身子。”

    季言之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咳意,更显沙哑:“薛大人费心了。我替谁做事,穿什么衣裳,与大人无关。”

    “你可知陈著是什么人?”薛兰笑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他与方中通暗中勾连,野心不小,如今方中通已倒,你跟着他,是自投罗网!”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当年季尚书之事,他虽非主谋,却也脱不了干系,季言之恨他才是应当。可此刻见他往陈著那火坑里跳,竟还是忍不住想拉一把。

    季言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讶。

    “薛大人劝我,是为了什么?”季言之的声音很轻。

    薛兰笑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被问住了。

    他劝季言之,有几分是出于旧情?有几分是怕他真的毁了自己,日后良心不安?又有几分,是潜意识里觉得,若能将季言之从陈著身边拉过来,或许能成为对付陈著的一枚棋子?

    这些念头缠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主次。

    季言之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温和:“薛大人不必费神了。我走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就像当是,你选了你的路一样。”

    当时。当时。

    当时之事,他是迫不得已。

    而如今你呢?你也没得选吗?

    “盐换粮食的事,薛大人若是愿意,便按约定的章程办。”季言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若是不愿意,我回去禀报陈使君便是。只是希望薛大人看在你我旧情的份上,别让我难办。”

    薛兰笑深吸了口气:“按约定办。”

    季言之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