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将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把所有的意图都推给了“为家族分忧”。萧闻天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这世间有多少女子,像她一样,被当作棋子般摆布着,连执子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想再将一个无辜的女子卷入这复杂的政治漩涡中了,更不想用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来作为巩固权力的手段。
“你似乎并不太喜欢这宫中生活?”萧闻天忽然换了个角度,气氛缓和了些,像是闲聊,“朕看你每日侍奉太后,虽言行得体,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这句话让钟时序一愣。她惊讶地看了萧闻天一眼,随即便低下头,掩饰住情绪。这位帝王,果然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陛下说笑了,”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深宫之中,规矩森严,臣女不敢放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闻天走到栏杆边,轻轻拂过一片柳叶,“你父亲明白朕召你入宫是所图为何,而如今剑南的情况你我也都清楚,你愿意入宫是为了母家,只是你自己呢?朕想知道,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钟时序平静的心湖。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挣扎和犹豫。陛下为什么要问这个?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她看着萧闻天的侧脸,他的神情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又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光洒在他的脸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更像一个或许能理解她能实现她妄想的人?
钟时序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一旦说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个念头在她心中压抑了太久太久,她怕今日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坦诚:“陛下,若臣女说,臣女不想留在宫中,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甚至不想依照父兄的安排嫁入高门,您会如何想?”
萧闻天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哦?那你想做什么?”
钟时序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积蓄勇气,片刻后,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东西。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臣女……想经商。”
“经商?”萧闻天挑了挑眉,“为何会有此想法?”
“回陛下,”钟时序听他语气平常,胆子也大了些,“臣女自幼跟随家中账房先生学习算术,又对各地风物特产颇感兴趣。这些年见各种生意往来,觉得商道之中亦有天地。只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只是如今没有女户制,女子若无商户籍,便只能挂靠在父兄或丈夫名下,处处受制,难以施展。”
她说完,便低下头,等待着皇帝的裁决。她知道这想法有多离经叛道,尤其是出自一个节度使的女儿之口,或许,等待她的会是斥责,是惩罚,甚至是被立刻送回剑南。
然而,良久,她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怒喝。
头顶上传来萧闻天温润的声音:“你可知,在朕面前展露如此不安分的心思,是何等危险。”
钟时序抬起头,看到萧闻天的眼中没有怒意,“臣女知道。但陛下召臣女来此,又问及臣女心中所想,臣女斗胆猜测,陛下或许并非想将臣女困于宫中。”
萧闻天看着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赞赏。这女子,不仅有想法,还有胆识,更难得的是,她看透了自己的一部分心思。
他确实不想利用她。
萧闻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释然,“剑南的事,是朕与你父亲之间的较量,不该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钟时序闻言,心中一丝惊喜:“陛下——”
“但你想经商,尤其是以女子之身,谈何容易。”萧闻天打断她,“没有女户制,这是祖宗成法,难以轻易更改。你想获得商户籍,唯一的途径,依旧是依附于男性。”
“所以,臣女才斗胆求陛下。”钟时序上前一步,眸中闪烁着恳切的光芒,“臣女不敢求陛下更改成法,只求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若陛下能允许臣女脱离钟家户籍,或……或给臣女一个特许,臣女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
她知道这要求有多过分,几乎是在挑战皇权和礼教。但她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这也是她向父亲自荐入宫的目的。
“你想如何经商?”
钟时序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道:“臣女欲涉足胡商与中原互市之道,为陛下通西域之货、兴长安之市。”
萧闻天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欣赏钟时序这份勇气和见识,更重要的是放她离开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
萧闻天微微一笑,“此事非同小可,容朕想想。不过你且放心,朕不会将你留在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