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来来去去几次,总算将先前搁置的春猎事宜全部敲定了下来,群臣文书往来、车马奔忙、人仰马翻,他这个皇帝也不好受。
人走了,留下层层叠叠的奏疏。萧闻天叹了口气,将“太牢三牲”圈起,改成“以素斋祭祀,朕躬行节俭”。
今日早上不是鱼龙当值,他便一直隐于廊下暗处,直到小太监进去奉茶,他才借着送茶的间隙,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掠入殿内。
鱼龙接过茶盘,让那太监退下。
萧闻天就着他递来的茶盏饮下一口,觉得没那么昏沉了。
“属下按照薛兰笑的话,在忘仙桥洞旁搜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凶器。结合属下先前探查尸体上的伤口,并未明显浸渍,基本可断定徐孟郊是在雨前遇害。而季言之从申时至下雨之前一直在酒楼饮酒,账房和跑堂均可作证。”
萧闻天松了口气。这季春生这几天惦记儿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下把季言之摘出去,总算能让他也做点事。
“主上,还要继续往下查吗?”鱼龙问。
最终不过是刑部推出个替死鬼出来,最初的文书便是刑部拟的,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他们的破绽。
“不必了,朕已做了安排,不消几日,便会有人来自首,你按寻常刑案结了便是。”
“大理寺少卿那边如何交代?”
萧闻天眼底的红丝已分外明显,“徐孟郊不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些日子他借着丧子之名亦收了不少好处,让他去攀扯周度,做不做全看他自己。”
鱼龙见萧闻天用指腹揉了揉眼,怕是累极,道:“属下为您读。”他伸手就要去取。
萧闻天见那只称不上好看的手——常年打杀,早已粗糙不堪——刚接触到明黄绢面,他又想起自己昨日奇怪的感觉,忍不住将其猛得摁下。
他心跳如鼓。
“不必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鱼龙的手被压住,动弹不得,他整个人也像被蛰了般,浑身僵直。
不是假的。主上果然故意在避着他。
他纵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陛下待他,似是不像从前了。
他本应领命退下。这是影卫营的规矩,主上发令,当立即执行。
我手被摁着了,退不下。他为自己找了借口。又试探道:“春猎……是否仍由属下随侍?”
“宫中不能无人。”萧闻天答。
春猎也不能跟着去了么……
不必再试探了,果然是差事办得不好惹主上生气了,主上心善,不忍心和自己动怒,才这般躲着。
鱼龙抽回手,往日里纵是带伤也能疾驰,此刻却是连跃上房梁的力气也没有了。
主上生气了,自己这个影子怕是会让主上避之不及。
鱼龙暗中瞧着萧闻天埋首于奏折间的侧影,终于在他无暇顾及时,悄无声息离了紫宸殿。他同苍十五换了班,自己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向宫外走去。
又理了一个时辰政事,萧闻天那不该有的悸动才无影无踪。
不该如此。萧闻天喃喃自语,他刚刚表现得太明显太奇怪了。
“鱼龙。”他扬声唤道。
声音空洞地散开。
梁上一声轻响,落下来的却是副统领苍十五,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道:“统领他……回了外宅。”
回了外宅?那处宅院已赐了好几年,鱼龙几乎从未踏足,每日不是宿在宫里就是回影卫营,他好端端地去那里做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让他好好歇着,就真的去歇着了?
萧闻天越想越不对劲,朱笔在手里转了又转,又落回了砚台里。
“苗喜,”他喉间突然发紧,“备驾,朕要出宫。”
刚推开门,长而无尽的寒气就裹挟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鱼龙躺在榻上,乌发铺散如墨,他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直到萧闻天走进了,才听到他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是魇住了么?他伸手去探他的脸,哪知这人根本没睡,如受惊的猛兽般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鱼龙蜷缩在被子里,撑着墙角坐了起来,道:“主上。”
他唇齿咬得很紧,下颌线条更为锐利,有冷汗顺其簌簌而下。
萧闻天猛地掀开被子,看见鱼龙缩在那一角,里衣被脱了半边,露出的肩背布满细密的血点,这些新伤顺着旧伤蜿蜒而下,似是绵延不绝。
那被子里还裹着根束发的银簪,上面满是鲜血,正巧被掀了出来落入青天白日之下,落在了萧闻天的眼睛里。
“你……”萧闻天本想质问这人在做什么,却已抖得不能开口。
太冷了,这屋子怎么这么冷,御赐的宅子都不好好打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