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依偎在他身旁的雄虫得不到回应,像个委屈的小虫崽一样,任性地伸手将他的脸扭过来,逼迫他直视自己,以目光表达抗议。

    伊卡洛斯一面感受着雄虫灼热的体温,和落在掌心湿热柔软的触感,一面僵硬地与他对视。

    雄虫埋下脸,舌头从掌心慢慢滑下来,从掌心,到指根,连指尖也不放过,红艳艳的双唇吮吸着雌虫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像虫崽子恋恋不舍地咂着奶嘴。

    伊卡洛斯控制不住十指的颤抖,掌心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血液的甜腥、雄虫身上的温暖气息和唾液中的特殊香气氤氲在一处,让嗅觉敏锐的雌虫头晕目眩。

    雄虫一点点舔舐净了血液,又好奇地凑近来,脸对脸贴了贴伊卡洛斯通红的双颊,仿佛在探对方的体温,然后以不容拒绝的速度,滑落下来,伏在伊卡洛斯身上,枕着可靠的肩膀沉沉睡去了。

    徒留伊卡洛斯一虫,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坐在原地,静静听着自己一声比一声更为迅疾的心跳,独自感受着双方难以控制的身体反应。

    裴颐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床头的仪器闪烁着绿光,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林赛管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已经静静等候很久了。

    裴颐沙哑着嗓音道:“请代我向荷尔德林少将道歉。”

    林赛管家说:“在你道歉之前,他就已经表达了谅解。”

    裴颐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恢复前世的记忆时,他尚处于虫型不能长期稳定的少年时期,恍恍惚惚在野外四处游走,被雄虫保护组织的虫送到了虫蜕俱乐部的虫池。

    十年前尚未研制出控制虫型的药物,虫蜕俱乐部的深池里燃着加剧躁狂的香料,爬满了与家虫走散的无法保持人型的蜕变期狂躁雄虫,它们一只只面目狰狞,对新鲜血肉和厮杀充满了渴望。

    十年前执掌虫蜕俱乐部和雄虫保护组织的是贵族雄虫卡罗辛——在五年后的大清洗中被击毙的极端厌雌主义余孽,他将邪教杜撰的荒谬传说奉为圭臬,认为雄虫蜕变最好的养料是雌虫的血肉,虫蜕期的雄虫吃下雌虫新鲜血肉就能平安度过虫蜕期,觉醒古老纯净的虫族血脉。

    于是裴颐亲眼看见为了避免雄虫们相互厮杀,雄虫玩腻了雌虫,就给他们注射药剂,摘除虫翼,从高台扔到池中。然后被数十只失去理智的雄虫在药物作用下,用稚弱无力的爪子牙齿一口口撕碎。鲜血碎肢满地,银色镜面池壁和天花板倒映出狰狞恐怖的景象。

    十年前与现在不同,那时婚姻是奴印、是带着倒刺的枷锁,是锐利的剔骨刀。一纸婚书,就能把雌虫们变成各自雄主的玩具和私有财产,仍由雄虫践踏、羞辱和驱使。

    裴颐清醒地缩在虫池的角落里,在四周的厮杀和血腥中,逼迫自己艰难地保持着清醒。那时雄父和雌父恰巧脱不开身,当林赛管家带着虫赶到时已经过去了整整8个小时。

    后来裴颐听说,短短三月间,数百雌虫葬身于彼,其中甚至包含功勋卓著、本该前途无量的军雌。仅仅存世三个月的虫蜕俱乐部就是一场虫族相食的秘密实验,直到数位少年雄虫因心理创伤而自杀,才最终被禁止。

    五年后,阿瑞斯亲王厚积薄发,发动了针对极端分子的大清洗,以滥用职权、传播邪教及残害雄虫的罪名斩杀了雄虫卡罗辛等一众罪大恶极雄虫。雌父自己也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在巨大压力下被迫放弃了军权,还遭遇了十几次残忍的刺杀。

    清醒之后离开俱乐部的雄虫每一只都闭口不言,其中的许多早早夭折,根本没能活到成年。而当年遇难的雌虫恰巧都是孑然一身的孤儿,也没有虫孤注一掷地为他们讨回公道。为大局考虑,虫蜕俱乐部的血腥秘密并未公之于众,而是被彻底地封存和销毁。

    裴颐回家以后,好几个星期都不肯开口说话,本就不爱社交,从那以后更是远离交际喧嚷,独处时也不敢看自己部分虫化的模样。时至今日,虽然能够与家人、与朋友近正常相处,也不再回避必需的公务社交,但他从那以后便深深地抗拒谈情说爱,抗拒婚姻,即便面前就有双亲的恩爱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