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本想行礼,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声音陡然变了腔调。他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随意的男人,怒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大小姐的房间里?”
“你家大小姐忙于制香,通宵未眠,晕倒在柴房,被我的属下救起。我是御史林大人,特来探望。”林长亭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从未有过的字正腔圆,“不知阁下是何人?”
王掌柜半信半疑地说:“御史大人?恕我冒昧,您可有凭证?事关大小姐的名声,我不得不慎重行事。”
“王掌柜,不得无礼。”苏玉淑一副虚弱的样子直起身子,“进来谈吧。”
自家小姐开了口,王山也不便再多言。大小姐向来好强,想来昨夜自己走后,她必定是独自苦苦支撑。他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心疼的神情,明明她出身富贵之家,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
见他这般模样,林长亭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他心底悄然浮现。王掌柜似乎并不惧怕他,微微欠身,便要从林长亭身旁绕过。
两个男人目光交汇的刹那,苏玉淑仿佛嗅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
王掌柜率先挪开目光,迈步走进门去。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独属于茉莉花的芬芳。大小姐的脸色确实十分苍白,眼下的乌青怎么也散不去。摆在桌子上静静伫立着的白瓷瓶,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轻轻俯下身,语调温柔地说道:“大小姐,您已经做得很棒了。”
苏玉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只是最后一瓶依旧未能达到我所期望的标准。还是等回到师城之后,让铺子里的师傅瞧瞧,看能否有更好的办法。”
林长亭双手交叠于胸前,目光上下打量着王掌柜,问道:“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
“在下王山,是苏家盈字号的大掌柜。”王掌柜脊背挺得笔直,说道,“我收到了大少爷带来的信,特意赶来樊城接大小姐回府。大小姐,收上来的花皆已装点完毕,账本也已厘清在此,烦请您身子好些的时候过目。”
苏玉淑接过他递上的本子,只是轻轻放在一旁。她向来对王掌柜做事放心,盈字号这些年在他手上从未出过差错。
她放心了,可林长亭却一万个不放心。
这个面容正直刚毅的掌柜,他怎么看都不顺眼。他不容置疑地坐在她的床边,用自己的身子将二人隔开,说道:
“玉淑,若无别的事,你先休息,一会儿出发的时候我让鸩来叫你。你多睡一会儿,好吗?”
他故意说得暧昧,余光不住地瞥向王掌柜,又道:“这东西等你好些再说,也不急这一时。”
即便王掌柜为人敦厚,也感受到了面前这位御史大人的敌意。不知怎的,一向圆滑的他也较起真儿来。他换了个位置,正对上苏玉淑迷茫的眼神:
“大小姐,我昨日包下了樊城最好的马车,车厢内用上好的锦缎铺就,还备了软垫和薄毯,您久坐也不会觉得劳累。而且我特意让厨子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糕,装在食盒里带着,路上饿了就能吃。”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里面正是苏玉淑平日里念叨的糖渍梅子,“樊城的到底不如师城的好吃,您先将就着解解闷儿。”
林长亭见他这般周到,眉头微微蹙了蹙,伸手替苏玉淑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有我在,这些琐事自会安排妥当。玉淑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精神,王掌柜的心意我替她领了,东西先放着吧。”
苏玉淑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有些好笑。偏偏身上还带着宿醉般的疲惫,此刻只能是眼不见心不烦——
“你们两个都出去!”我要再睡会儿,谁也不许进来吵我!”说罢,她干脆把头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对着两人。
二人面面相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剑拔弩张的余波,然而此刻,却被少女带着睡意的娇嗔彻底驱散。王掌柜轻咳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将油纸包轻轻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语,这才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长亭望着苏玉淑毛茸茸的后脑勺,眼底的不悦逐渐消散,只剩下满溢的纵容。他帮她理了理被角,又把那包糖渍梅子往她手边挪了挪,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苏玉淑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没过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王掌柜,时辰尚早,玉淑今日颇为困倦,你还是多给她准备几个软枕吧。”
“林大人,我自会悉心照料好自家小姐,我与小姐一同长大,自然清楚她想要什么。”
“哼。”
二人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后转身离去。虽说二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但男人之间的较量有时就是如此直白且幼稚。
林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