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生翦道:“血灵芝在修真界只是低等药草,就如你与我作灌洗之用的地莲花,不值得稀罕。”
池真缟点头又摇头。
她或许应反驳几句,又不知到底要反对哪一句。
两人又是不声不响地下了山。
这一行许是太过乏累了。
粗糙又古老的门扉上爬着一只从行伍中迷失的小蚁,半日光影变换,它在燕薇菲眼中从西边的竹窗爬到了这不知材质的木板门上。
这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破旧院子始终响彻着烦人的虫鸣,贴身丫鬟诺诺回说那鸣叫着的乃是夏蝉,在府上每日也是有的,只是在她晨醒前、晚睡后便赶紧撵走了,又说京城一入了夏也遍地都是这类蝉。
燕薇菲感觉其中荒谬,穷乡僻壤之地的蝉怎还敢上京去?岂不是冲撞了天潢贵胄?连区区小虫也折腾来折腾去,若去了他们这些富贵人家里,那就是被一把火烧灭的下场,就留在这穷苦大荒扰乱这等贱民的耳朵便好。总之,出生在了这等不见青云的小地方,也只会迎来乱糟糟的一生,哪还怕这夏蝉扰乱呢。
她轻抚着腹部隆起,低眉道:“委屈孩儿听这夏蝉声响了,待你诞下,为娘便去请皇帝陛下旨意,由你承袭大将军爵,这都是皇家欠娘母家的,你会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无人敢欺的将门之子。”
见她扬起笑容,焕发出为人母的慈祥神情,贴身丫鬟本该松口气,却不知为何如在岁久寒天般打了个颤栗。
他们这些下人总若有所感,恐怕小姐怀的野种还是个不详的。细细去想,为这野种,不知打死多少伺候的奴仆婢女,谁不想好好活下去,府上众人私底下既盼着孩子能安然无恙诞下来,又被那些熟悉的亡魂刺激到,默然诅咒其胎死腹中。
派出去的小厮和请来的官差这时一同来回报,谨慎道:“小姐,方圆二十里及镇上也都寻了,也问了人,没有下落。”
燕薇菲冷笑,望到云雾缭绕的山影,便道:“山里寻了?”
官差不敢先抹掉额角滑落的热汗,赶紧作揖道:“小姐,打听过了,这山不好进,若搜查要半旬时日,故我等先回来禀报小姐,请示是否要即刻进山。”
为这贱民,不必花这些功夫。
燕薇菲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只令他们纵火。
她掀起东珠帘观望着,感觉到腹中孩儿也似兴奋,想来母子同心。
父亲是勒令不能得罪这些玄能术士,但这下鸟翁无有什么本事。
何况忤逆她之人,要令他知其罪。只是烧个院舍罢了。
竹篱笆从翡绿转为焦黑,屋顶铺陈的稻杆堆里翻腾着焰火,半盏茶后,那些晾着的芒草扫帚便统统化为烟灰。
燕薇菲瞧见一葛衣女子与短袍男子从山路走来。
待他们稍微走近了些,认出那男子正是那下鸟翁。
她怒火中烧,大喊令官差把他捉来。
池真缟也已看清起火之处正是下鸟翁的屋子,她惊惶地瞪着那儿,看见配戴大刀的十几名衙役正拥簇着一名贵妇人,而她身旁的马车用富丽堂皇来言也不为过,此人定身份高贵。
“先生你你……摊上大事了?”
池生翦对这位无法无天的官家小姐烧毁屋舍之劣行不会不憎,不过念在她的权贵身份,不便在这时下手。
他将背篓放下,敛住脸部展现的煞气,却勾唇佯笑,不以为意般,道:“她爹乃是西河郡守,曾做过二品的京官,我乃小小江湖术士,如何能得罪得了他们,正是误会了。”
不论是仙道还是妖魔,皆流传那相道仙居的池生翦乃目无尊长、睚眦必报之人,而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懵懂时曾喊话要胜过大师兄周杪,不过是因为他的大师兄更是首屈一指的大能冱怜仙尊,那最接近大道之人。竟有人敢言说要胜过他们心目中的冱怜仙尊?天下无人能与冱怜相比,他怎配比?
一路走来,一些因缘巧合,人人只道他恬不知耻一味效仿冱怜仙尊,实则照猫画虎,等到结婴时凝出了寒剑,池生翦更是解释不清了。
这些流言盛行在他近两百年的年岁里,终于连他也深以为确实如此,流言都不曾有误。他本就是睚眦必报,而他的寒剑终有一日要胜过大师兄。
可笑,他再无法与大师兄一较高下。
他如今只是一名出走修真界的残废。
可哪怕是残废,怎么连这类仗势欺人的阿猫阿狗也敢撒野到他头上。
他有十几种办法让这种人后悔今日所为。
池真缟哪里晓得下鸟翁心里的算计,只以为他满是无可奈何,正去化解“误会”。
她听藕日说起过些事迹,明白过来这人就是那位燕小姐了,万不可招惹、能避则避的人。
池真缟并不拆穿他的话,依着他的好意就停留原地观望,不随他过去。
还有双亲在世。
还有云东要赴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