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就捡了个与他相反的方向走。他今夜必不能再回白鹭山,且找个地方歇着,等夜深人静时,再悄悄潜行回池宅,摸索那妖的情况。
今日他不结阵了,却月明星稀的,无雨。
尹期海气卒地在桥洞里蜷缩着,昏昏沉沉地,一会了就困倦极了,扯了个哈欠。
“年轻人怎睡在这儿,夜里冷着哎。”一个老人精气神十足地唤醒了他。
尹期海揉着眼睛看这人。
一刻钟之后,尹期海躺在了卖豆腐的詹爷爷家里。他有些迷茫地盯着上方的帐帘,没想出什么来,刚刚喝下的热豆花就催他进入了梦乡……
詹爷爷花甲之年,从祖业起就经营着豆腐生意,每日鸡鸣时便穿着坎肩露出健硕的臂膀在院中咿呀地磨豆子。
而詹婆婆从小就瘸了腿,平常就拄着拐杖负责到镇上人家里,去记下豆腐订单以及收账钱。这两人没有子嗣,在不惑之年倒是收养过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到二十岁,就拿了家里一切钱财和隔壁镇上的一位姑娘上京城去了。
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收到过那孩子的传信,也不知是死是活。两老夫妻竟然不怨被卷了数十年卖豆腐得来的辛苦钱,还思量存得够不够多,那孩子能不能在繁华的京城里安定下来。他们恐怕只盼着能等到一封报平安的信,却杳无音讯。
尹期海醒来后就告辞离开,走出詹家几步路后,那卖糖葫芦的大叔见两老人着急挽留他,便叹了口气,拉住他与他说了这些事。尹期海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情感,就是嘴里发苦,这凡间之人都这么苦么。他挠了挠脑袋,又回到詹爷爷家里,接过磨坊手柄。就依着二老再住上几日,也不打紧吧。
就是老柳树上的蝉鸣不断,似顺着汗水划入衣襟,又穿过胸膛滑进了他的肺腑,吵得慌。若他还是那位奔鹊门二师兄,略施法术,整条街,整座池镇,不管鸟叫还是虫鸣,都得给他这位大爷闭嘴。
在家中闲来无事地呆了两日,池真缟又趁着漫天朝霞疏散之时,背着背篓进山里去。若今日运气极佳,令她碰见了灵芝,即便母亲不许她上街售卖,那也能悄悄与大夫说好留在医馆里,补急救之需。听说灵芝在关键时有起死回生的效用,令死者再生,她若有幸亲眼瞧见起死回生的场面,对“命”当减轻一些迷惘,这当死的命原来也是能救回来的。既如此,是什么定下了又禁锢了人的命格、布下人与人的宿命,既然能被改变,时移意转,又怎能称之为“命”。
她不觉又陷入了从前的疑思里,沉浸在天地之间仿若只她一人的境界当中,就听见那莫名就熟悉了的声音响在面前。
“姑娘带上我如何,我住在山脚,还从未进山里,今日颇想挖笋来配粥。”
池真缟对上他的笑容,一本正经道:“笋的时节已过了。”
池生翦从容道:“原来如此,那姑娘进山是为?”
池真缟如实与他说了,池生翦更要与她同行,说是可占卜灵芝的方位。
两人到了山中,池真缟依旧用手指粗的紫竹杆拨开拦路的荆棘,左、右、上、下,挥动得甚是熟练。
池生翦见那竹竿摆动的残影,眯起了眼睛。
若她手中是一把剑,如斯速度,已经快过了修真界一干被称为剑道天才的人物。倒是好笑,于剑道上天资如此绝顶之人,生在乡野之间,并不知道用剑。
他正兴味地着看她舞竹竿,暗暗比较自己当年转习剑道以后,与她这随意挥就的一抹残影,其中挟持多少剑意,就听她用那轻软却并不掺杂情绪的声音道:“我听闻先生的专业在于寻找家禽,原来,也是能卜算灵芝所在的。”
池生翦连假笑都做不出了。
他已经打听过,那位据说能在公侯之子上作威作福,连皇帝视她都比公主还亲的燕小姐,当真骄纵放肆惯了,无人管束于她,她整人时也可称一诺千金,从未放过一个。为躲了她所谓的三日之约,他这才硬要去这据说深不可测的白鹭山里。
他竟有几分痛恨当初为什么就在这池镇开了第一卦“寻鸡”,这以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专擅此道。
尤其是这声名狼藉的燕小姐,听说连皇帝都不管她,他这个在人间混饭吃的小术士,还真不能不对官宦低头。但要他低头到与她算什么鸡公子,前相道仙居卦师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池真缟持着紫竹杆指向不知何时开阔了的地势,一望过去,幽草青绵不绝,一株古树葳蕤参天,溪水如镜,白云似雪,齐聚在这隐匿于山林里的清谷。
池生翦恍然片刻,慎重地打量着身旁这人,她比他以为的还要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