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铁盆被甩到了地砖上,随之是突兀的巴掌声和推搡……

    铁盆里的水从房内爬过掷地的衣裙、半白的青丝,流过门槛,化入了院里的雨水中……

    她的灵魂完全被疯狂的叱骂覆盖,她试着稳住跌倒的躯体,听一听神色格外严峻的丈夫其中的言语,在骂什么……明明听见了许多,又分辨不出一个字。

    在他急急忙忙的动作里,她的额头黏腻腻的冒出了红色的血,被颤抖的睫毛接住了,不至于落到漆黑的眸子里遮住视线。两边脸颊正在发胀,愈来愈肿胀,带着整个头颅疼得刺骨。

    池真缟在迷茫中被这动静惊得眼睛瞪得滚圆,她跳下床榻跑到了这间再一次充斥着粗俗、扭曲的暴力的屋子。

    “母亲!”

    她将此时无比脆弱的母亲拢在怀里。

    池父愣住,他已年迈。目光落到自己经脉暴起,布满了皱纹的手上,这手就像一把零零散散的扫帚,被支用了太久,清扫过太多泥泞肮脏,如今又丑陋又没用。他被女儿紧紧拥着妻子的举动唤醒,才意识到自己竟又一次沉沉伤害了她。

    爆开的明黄色蜡烛光晃到了眼睛。他拎起酒壶,走入了雨中……

    二十多年前,守着四亩田地的汉子终于攒够了一些资金,就立马到郡上去寻最大的木匠工坊学手艺。他无父无母地长大,本来也没有生出这个学点本事的志向,照邻里的意思,这废了多少心血存下的钱,何不去比池镇穷困的地方讨一个媳妇,把家安下来,也就不是一个人苦苦熬过那些冬夜了。这汉子非常执拗,硬要拜师傅学艺去,不顾那几位看着他长大成人的婆子劝阻,咬牙切齿道“我娘就是被我爹骗来的,生下我就跑了,我爹去追我娘了,两人再也不曾回来,全当他们死了!若不是我爹凭那几个钱讨来不情愿的我娘,又怎会有现在这么个孤零的我,能走路了,就要下田里!我可是恨死了这买妻的鬼旧俗!”大家见他真心如此,脸色着急涨得通红,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能想到去学木工,也是因为一件难以忘怀的事。彼时那阡陌野草疯长,又要蔓延到菜畦里了,若是根系交叉到那贵得要命的鲜菜根系里,这一季就没啥好收成了。他顶着大太阳佝偻着身躯细致地抠着田埂的边边角角,正在计划斩草除根。

    一阵风吹来,面上的汗水为之轻盈,他爽快地嗟了口气,突然僵直了全身,随着刻骨铭心的馨香抬起了头。只见那青丝如坠、眉眼特别安静的姑娘正拿着绣花扇子朝自己挥动,她这般的气质和不染纤尘的及地月白裙告诉了这个惊呆了的农夫自己的身份。

    他连忙起身,嗫嚅一会了,要说话又不敢说。

    这小姐也不说话。

    那驻足在阡陌小道两两相对的时刻是池父至今回忆起来也不敢相信是真的发生了的景象,那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人生原来也是有些幸福的意义。

    她便是那位郡里过来这儿休养的盐商小姐吧,比传言还要像仙女呀。

    “你能帮我修下马车不。”

    又过了好一会儿,汉子觉得这般盯着人家看大概是很失礼的事,都没听清人家说了啥,猛地点头,就跟着这姑娘走到大道上,木讷地接过锤子钳子一味修理起车厢来。

    那时候她夸他手巧,有木工天赋。他木着脸呆得像头大鹅,车辕、车毂也跟着被修理好了,他还顺手用刨开的木条编了一只脸像盆一样大的兔子。

    小姐接过来,微微一笑,与带着车夫和修理工终于赶来的丫鬟扬长而去。

    汉子时不时想起这事儿,日后再种地也总是不甘心,难道这一辈子就做个农夫度过么。她那般遥不可及的人也说自己有些木工天赋,虽然很可能是姑娘见他辛苦修车便不痛不痒地夸赞几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可是,要是有那么一线可能,他能学好手艺,以后做个木匠,他的木工活踏实又有质量,再过几年也许就有了名气,再开家工坊,这类经营比种地有盼头多了,身份也更体面些,但料想这一路坎坷和阻碍,也比种地要难得多。自个儿从会走路开始,就绑着田地生活,也只会种田卖菜……

    百般纠结的结果,就是他在郡里这家最大的木匠工坊做学徒。

    卯时向师傅奉茶和肉菜粥,然后和各位师兄到郡边的大山里看木头。

    有时候会走得更远,随着他拜师的时日渐长,手上功夫更加巧,他去外地的深山大林里跋涉的里程也越来越多,也就避免了每一个卯时给师傅供上茶和肉菜粥,其实他囊中羞涩。

    也为这个难言的窘困藏了点心思,他于是更愿意捡些师兄不愿接的活,到各地山里寻木头,再精益求精地磨出件件新奇的玩意儿,以超过其他人的水准完成主顾们下的单。也曾碰见过大老虎眯着眼睛在丛林间闲庭信步,他就趴在泥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被巨大的树干遮挡了大半的天空,想了再想那一日与她见到的景象,内心的石头糖一样化开了,若是死去,就让记忆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