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林溪“去世”的消息,如同投入宁安一中这潭深水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优等生的意外离世令人唏嘘,但也仅此而已。学业压力巨大的高中生们,很快就被新的考试、排名和自身的烦恼所淹没。偶尔有人在走廊上低声议论几句,投来几缕夹杂着好奇与怜悯的目光,但那些目光触及苏阳时,都会迅速移开——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生人勿近的绝望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赵明远找她谈过一次话,内容无非是“节哀顺变”、“珍惜生命”、“专注学业”之类的套话。苏阳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赵明远看着她苍白消瘦、眼神死寂的脸,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她离开。
真正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悄然举行。
苏阳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是陈叔,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犹豫再三,还是在当天早上,用公用电话告诉了她。
“小阳……林家今天……在西山墓园,给那孩子……下葬。听说……办得很低调,就几个亲戚……”陈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悯,“你……要去送送吗?”
西山墓园。下葬。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苏阳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剧痛。她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哽咽般的抽气。
她没有回答,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去?以什么身份?一个“不三不四”的朋友?一个“不良影响”?她甚至能想象出林辉看到她时,那冰冷厌恶、仿佛在看苍蝇一样的眼神。
可是,不去?连最后一面……不,连最后一眼,最后送她一程都做不到吗?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最终,那股无法抗拒的、想要靠近林溪哪怕只是墓碑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她向便利店请了假,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深色衣服——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她对着那块斑驳的、模糊的碎镜片,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空洞、形销骨立的自己,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一直攥在手心、已经变得柔软破损的那张画着太阳笑脸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她走出了门,朝着西山墓园的方向。
她没有坐车,只是默默地走着。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阳光,也没有雨,只有沉闷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像是在为谁送行。路很长,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当她终于走到西山墓园那庄严肃穆、带着死亡气息的大门口时,远远地,就看到了一行稀疏的人影,正聚集在半山腰一处新开挖的墓穴旁。
她停下了脚步,将自己隐藏在一棵高大的、枝叶凋零的柏树后面。距离很远,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却散发着无形冰冷气息的男人——林辉。他站在墓穴的最前方,背对着她这个方向,看不到表情。
墓穴旁边,放着一个看起来异常精致、却小巧得让人心酸的白色棺木。上面覆盖着纯洁的白玫瑰,在灰暗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没有哀乐,没有哭声,甚至连低声的交谈都几乎没有。整个仪式进行得异常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克制而冷漠的效率。苏阳看到有人(或许是牧师或司仪)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林辉上前一步,似乎是将一捧土,洒在了棺木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流露出半分属于父亲应有的悲痛。
那一刻,苏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绝望的嘶喊。
那就是林溪最后的归宿了吗?那个曾经鲜活、敏感、会在阳光下对她微笑的女孩,就被这样草草地、冰冷地、装进了那个小小的盒子里,埋入这冰冷潮湿的泥土之下?
她看着那具白色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看着工人们开始一锹一锹地将泥土填埋回去。每一下泥土落下的沉闷声响,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将那名为“林溪”的存在,一点点、彻底地,从这个世界里抹去。
她看到林辉在仪式结束后,几乎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新立的墓碑一眼,便径直转身,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墓园。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苏阳藏身的方向看过一眼,或许,他根本不在乎,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人群很快散尽。只剩下几个工人在做着最后的填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