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听到了其中最大最响亮的一道声音。
追上去!先追上人了再说!
于是贺星寰听凭心意,大踏步追了过去。
他默默跟在宁立殊身后,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咙里,愣是组织不成完整字句。思来想去,只问出两个字:“去哪?”
“关你什么事!”宁立殊背着剑,头也不回,步子不停。
这话说出来,总算将话题绕回了贺星寰最熟悉的领域。
凭着本能,星盗头目提醒道:“陛下别忘了,你是我从东区抓来的。按理说,仍属于我的私有财产,我有权监视你的移动轨迹。”
宁立殊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冷笑:“随便在路上丢掉一百星币,让人捡走以后,都不一定能要回来。你把一个大活人丢了,又没有加限制,事后还想原模原样带回去?做梦!”
部分细节对不上,但这话不能算完全错。
在贺星寰把宁立殊推进防护罩时,他提前布置了定位设备,锁定皇帝所在坐标。这意味着,一旦陨石雨带来的动乱结束,其余星盗自然会循着坐标来抓人。
可是这个计划未必没有纰漏。要是陨石砸坏了定位设备,或者干扰了信号发送,再或者小皇帝想出其他什么法子,都有可能逃离生天。
当时,贺星寰的确做好了皇帝趁乱逃走的准备。
心思被猜了个正着的贺星寰一愣,步履逐渐迟缓。
其实,他有想过的吧。
想过皇帝走了也好,不必一直拘在星盗团里……
饶是贺星寰与宁立殊隔着血海深仇,很难站在客观立场看待这位新任皇帝,他也不得不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的态度已经不知不觉有所软化。
他要报仇不假,然则滥杀无辜,随意把父辈恩怨迁怒到无辜子女身上的话,和过去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
贺星寰在原地站定,沉默着思忖良久,终究横下心,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几乎称得上背叛祖宗与昔日战友的决定。
他沉声道:“你说得没错。那……你走吧。”
“什么?”
宁立殊蓦地回身,一双泪眼陡然抬起,灼灼地瞪向他:“你让我走!?”
不是皇帝自己说的要走吗?怎么顺着话往下讲,答应要求后,看起来倒更生气了?
贺星寰有些恼了。
身为团长,以混不吝形象示人的他实则铁面无私,从来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坏了公事。
这是他为了报答救命恩情而第一次动摇,第一次尝试徇私,结果被徇私的对象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他板着脸冷冷道:“我是星盗没错,但也知道感恩两个字怎么写。你救了我,我会报答。留在团里不安全……你还是快走吧!”
随着交涉进程,生锈似的脑袋总算开始转动。
没错,这应该就是宁立殊救他的目的。
拼命救出敌对势力的老大,成为对方的救命恩人,挟恩威胁,就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成功脱离贼窝。
肯定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很好想吗?
过度使用能力的疲惫感袭来,使得清明了没多久的大脑又变得晕晕乎乎。
贺星寰不懂萦绕在心头的失落感从何而来,他顿了顿,压下那点奇怪的心绪,急声建议:“陨石雨停了,我的手下很快会找过来。你要走的话,赶紧走!”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远处已经响起星船引擎声。
“老大!”
“哥——”
一众星盗团成员的哭唤从高空传来,隐约可闻。
贺星寰并未回应,而是望着宁立殊,格外认真地催促。
“小陛下,趁我还没有反悔,走吧。”
迎着他诚挚的目光,宁立殊闭上眼,做了个极其用力的深呼吸,仿佛要把所有怒意都压进肺里。
“你是故意的吗?”他一字一顿地问。
“哈?”贺星寰没听懂。
宁立殊便逐字逐句,当真又重复了一遍:“贺星寰,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气死我吗?”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皇帝到底想表达什么?干嘛还不跑?
现在不跑的话,晚会儿就……
清凌凌的香气忽然将贺星寰包围,间断了全部思绪。
金发青年冷着脸,一手扶住迟钝到极点的星盗团长,一手高高举起,朝星船示意。
在星船降落的巨大轰鸣声中,青年抬起被泪水浸透的绿眸,凑到他耳边,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呢喃。
“贺星寰,你真是个浑蛋!不折不扣的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