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能无奈地看着少年:“来了这么久,忘记问你名字了。”
商九殷又是茫然。
差点忘记了,这一世和先生不过才刚刚相识,对方还不认识他。
只有自己独自守着一段漫长的记忆,以另一种别样的方式,与先生相识已久。
他闷闷地憋出几个字:“先生,我名商九殷,你可以叫我阿殷。”
这次的名字总算不再像上一世一样,是个假名了。
上一世少年君王和他相识,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叫殷九。
哪怕是前世,对方也不大聪明,他这名只变换了顺序,任霁之根据皇室的姓也能猜出对方的名字。
只是如今倒是如此坦诚。
青年失笑,叫他:“阿殷。”
又转头对小姑娘解释:“我和阿殷才认识不久,昨日看见受伤的他,将其带回救治,这才耽误了去镇里。”
阿衿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也有些不赞成:“先生,在未知明对方身份和底细,不要轻易将人捡回来,容易遭了殃祸。”
小系统对阿衿的看法很是认同。
做人还是不要太善良为好,不然是很容易遭到伤害的。
商九殷听着小姑娘的话,手越攥越紧,骨节泛白,他抬头,看着先生,不言不语。
任青安看着这眼神,意识到不妙,果然,下一秒,对方凌厉凤眸里的雾气终于氤氲好,一言不合,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虽然知道,对方的眼泪有演的成分在,他依旧感到头疼,温声对阿衿解释:“希望阿衿不要对一个人妄自下定论,只有相处之后才能知道这个人的品性如何,不然这样的言语会很伤人”
小姑娘听劝:“是,先生,阿衿明白了。”
又转头,对着商九殷慢声细语道歉:“抱歉,我刚刚不应该那么说。”
商九殷承了这句道歉,看见先生又忽略自己,垂眸,说:“先生,我伤口疼。”
任青安这才想起对方还是个伤员,伤本就没好,原本应该卧床休息,也是对方在醒来时莫名其妙的表现,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商九殷重伤的事实。
商九殷原先在皇宫中本就不受宠,方方面面都受冷落,因为过得不太好,常年忍饥挨冻,身形单薄,比他本来有的年纪还要显小。
现如今受着伤,少年形貌昳丽,苍白着面色,睫羽间仍然挂着泪珠,看着楚楚可怜。
任青安看见对方肩头洇开的一片深色痕迹,不由得蹙眉:“伤口流血了,不知道疼嘛?如果疼,要和我说。”
商九殷听着这话,只觉得鼻头莫名一酸,在真的特别想要哭时,他反而习惯了隐忍泪水。
就像前世的这么多年一样。
泪水是为了让在意你的人为你心疼。
这世间已无在意他之人,哭,又有什么用呢?
早已拥有成年人理智、冷静的君王,知晓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显得他懦弱无能。
他是天下共主,他是黎明苍生眼中无所不能的君王,他不能露出怯懦的一面。
于是成年后的君王,解决问题的方式,再也不是以泪水。
他自有震慑宵小的雷霆手段,他虽是一世明君,却并非仁君。
以杀止杀,当然是最快捷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只是,他不像是任霁之那样,哪怕惩处奸佞,也只言片语都不透露,只让自己背负满天下骂名。
当年的青竹先生把少年的君王教的很好,他知道,自己是君王,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万民的监视之中。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换一种说法,他这无上权柄,只有苍生百姓承认,才算是属于他,他若是不能让天下服众,自然有无数人上赶着推翻他的政权。
于是,君王的所作所为,自然是需要一个名头的。
商九殷从不无妄杀人,他在用苍生百姓为自己造势,斩杀奸佞之前,必然会向众生公布这人的罪行累累。
这天下悠悠众口,确实是能杀人的利刃。
当年宫变时,任将军所言倒也没错。
若有人不服众,自然也会溺毙于悠悠众口中。
商九殷用舆论为自己造势,这世间的美誉声望不用他求,天下百姓自然会上赶着来送。
他会成为后人称颂,足以流芳百世的一世明君。
后人评价他时,所能想到的,大概也只有关于他赏罚分明、明辨是非、善听谏言、广揽贤才这一大堆溢美之词。
商九殷是在造神,让自己成为一个哪怕是延续至后世,依旧能让人想起就仰慕的存在。
先生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他在走上无上权势的路上,踩着累累白骨,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