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殷和先生相处很久,隐约知道他有什么事情要做,他不敢随意问起,恐对方觉得自己没有边界感。
提起这件事本就是因为一个意外。
偶然一日,少年君王在先生问起等出了这片竹林要做什么时。
满嘴谎言没有一句真话的他随意编造起自己的未来蓝图。
虽然商九殷记不太清自己当年究竟说过什么了,但无非是什么出去先找奶奶,再去参加科举取仕,凭借先生教给他的学识,考取功名,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这满嘴话一眼假,若他当真有一个重病的奶奶,老人家孤苦一人,孙儿久未归来,又怎会等得及对方回去带自己过好日子呢,怕是早已长病而终。
且久居深宫的少年显然对外界发生的事没有一点了解。
先帝昏庸,早早把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科举制度给废了,为了方便自己宠妃的家人入朝为官,倒行逆施,不顾众臣的反对改了选官制度。
若没有很好的家世,或是德高望重之人的举荐,寻常寒门子弟想要在这世道出头,谈何容易。
少年君王在先皇驾崩之后,被群臣从深宫里拉出来,赶鸭子上架,成了新君,这位子还没坐几天,又遭遇暗杀,流落异地,处境着实凄惨。
于是对当朝局势没有一点了解,直到后来先生教授,他才晓得自己犯了怎样滑稽的错误。
况且,任霁之教他的是帝王心术,科举考试哪里用得到。
但先生听完只是无声笑着,提笔在宣纸上给他写:“孝心可嘉。”
商九殷天资聪颖,不过短短数个月的教授,已经识得大多数字,他自然看懂了。
又见先生继续写:“志向不错。”
年少的君王经不起夸,又转而想起这都是自己编造的,不由微窘,面上染了红。
他试图转移话题,问起先生如果有一天出了这竹林,要去干什么。
话落,他自觉失言,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自然也被青年听到了。
青年明显愣住,提笔,却落不下去。
他像是思考好,一字一句,温和却近乎固执地写着:“还有人在等我,我还有个约没来得及赴,等我伤好,我要出去,不能让他们久等。”
但问起他们是谁,青年平和的表情又会出现思维断层的空白,他蹙着眉头认真思索,眼神浮现茫然。
那是商九殷第一次见自来从容不迫的先生出现纰漏。
青年纤长的睫羽不安地轻颤,商九殷却恍惚中从那双浅栗色的温柔眼眸中看到仓皇的雾气,只是这雾气被他的笑压下,眸子弯起,又转瞬消失不见。
那是商九殷第一次听到先生的声音,轻到如若不是他就站在近旁,很可能转瞬就消失在空气中。
青年的声音嘶哑得近乎怀疑他说这话时是撕裂了声带,浸透鲜血,商九殷听先生说:“我忘了……”
他在难过,他的泪水是鲜血,先生茫然无措地在心间流着泪。
怎么会……这般难过呢?
商九殷到此时,已是后悔万分,为何要说出这话,让先生为难。
自那之后,他再未听过先生开口说话。
二人竹林分别,在朝堂相见时,他没能认出对方。
先生在竹林时易了容,可只是容貌的区别,若他再细心一些,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二者间的相似,又怎会认不出来呢?
他只是不愿将二人混为一谈,这手染鲜血的恶徒,又怎配和满身清白的先生相提并论。
那时的君王对身为权臣的任将军满怀恶意,只想着,如此嘶哑难听的声音,果真是因为恶事做多了。
如今,商九殷只想着,一个人的恶意怎么能这么大。
导致先生声带受伤的颈侧那道疤,他能看出历时并不久,至少发生的时间就在他和先生相遇的这一年内。
他不清楚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才能留下这么长的疤。
那是利器留下的伤口,试想,在不久的曾经,有那么一把锋利剑刃,陷入颈部血肉,划伤声带,伤口导致鲜血涌出,这是致命伤。
先生很可能因为这伤死在他们在竹林相遇之前,死在他不曾知晓的地方,
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发生,年少的商九殷就后怕得浑身打颤。
他后怕之后,只余庆幸,幸好,先生没有出事,幸好两人相遇了。
曾不经意间问起过对方关于颈侧的这道疤。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又弯眸笑起来,笑得很安静。
商九殷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先生每当特别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笑,笑得越安静越温柔,就表明他越难过。
先生伤心的时候是不会哭的,他是一个苍白又安静的影子,情绪永远没有大气大落,他关于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