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土,三阵夯;再填土,再夯。
夯到第三层,夯手胳膊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新鲜黄土上,“滋”一声被吸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轮换,像踩水车,节奏不乱,号子却越喊越溜:
“弟兄们——加把劲呀!”
“嗨——落!”
“电杆牢——万年长呀!”
“嗨——落!”
夯到顶,土面结结实实凹出个凹坑,手指按不动,这才算“合格”。
扶杆的两人抖抖发麻的手臂,冲夯手咧嘴一笑,算是“交接班”,随后抄起铁锹奔向下一坑。七根杆,七段夯歌,循环往复,竟无一人闲站。
日头西坠,晚霞给新立的电线杆镀了层金边,像一排昂首的铜戈。
张卫用毛巾抹了把脸,汗渍渍地问:“是连夜架线,还是明儿早?”
顾辰远也浑身透湿,正抬头间,远远看见顾小芳的拖拉机“突突”地晃回来,便扬手招呼,一边笑答:“今晚就算了吧!明早天凉快,再上线。”
“行,那咱明儿七点。”
张卫收好卷尺,吆喝众人收拾家什,夯石、铁锹、洋镐碰撞叮当,像收兵的锣。
拖拉机停稳,顾小芳蹦下车,小跑两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小远,你猜我今天在县城撞见谁了?”
徐有来也扛着麻袋跟在后面,嘴角同样挂着神秘。
顾辰远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别卖关子,谁?”
“你猜?”顾小芳把草帽往后一推,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亮的玻璃珠,故意卖关子。
“猜不着。”
顾辰远抬手用袖子抹了把汗,懒得陪她玩谜语,“县城那么大,我哪知道你撞见哪路神仙。”
“机械厂的乔厂长!”
顾小芳终于憋不住,一嗓子蹦出来,尾音带着风,“人家专门在食堂等你,问你怎么这几天不见影儿!”
“你没说我去省城了?”顾辰远挑眉。
“说了呀!”
顾小芳手舞足蹈,“我说你刚回来,正带人立电线杆呢!乔厂长那表情——啧啧,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震惊了好一阵!”
她越说越兴奋,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还有,乔厂长说他爱人怀孕了,要感谢你哩!”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皱了鼻子,一脸困惑:“可他媳妇怀孕,谢你干啥?”
顾辰远刚把汽水送到嘴边,闻言差点呛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小芳已经自导自演地“恍然大悟”,瞪圆了眼,手指颤颤巍巍指过来:“你不会是……替他……那啥了吧?!”
“噗——!”
汽水化作一道小喷泉,全贡献给了脚下的黄土。
顾辰远咳得满脸通红,连咳带笑,“二姐,这话可不兴乱说!要出人命的!”
他抹着嘴,哭笑不得:这脑回路,九曲十八弯,都能把船掀翻!
“那我咋想嘛!”
顾小芳撅嘴,一脸无辜,旁边的徐有来也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等着听下文。
顾辰远只好举手投降,解释起来:
“上回不是去乔厂长家做客嘛,听说他们生了个闺女后,再没动静。我瞧他们家布局有点问题,不利于添丁,就随口提了几句改动意见。”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摸着下巴坏笑:“对了,我还跟他闺女打赌来着——一个月内若怀上,她管我叫叔;怀不上,叫我哥。”
“哈?还能这样!”
顾小芳愣了半秒,随即笑出鹅叫声,“哈哈哈——那你现在升辈分啦!”
夕阳斜照,三人笑作一团,新立的电线杆在旁边排成整齐队伍,像也偷听了这场热闹的“辈分晋升大会”。
“那岂不是说,她现在就得乖乖叫你‘叔’?”
顾小芳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草帽抖掉,“她今年多大?”
“十六,比晓明大两岁。”
顾辰远随口答,眼睛却瞟着远处新立的电线杆,仿佛那上面能挂出公审的告示。
“哈哈哈!”
顾小芳再次爆笑,整个人像风中的向日葵,前仰后合,“那岂不是姑姑比侄女还小?这辈分乱的!”
她笑得确实颤,连辫子梢都在跳。
徐有来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又不敢光明正大,只能偷瞄。
那目光像胶皮糖,黏在顾小芳身上撕不下来。
“死样,没见过人笑啊!”
顾小芳余光逮个正着,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