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
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袖口、襟边、乃至每一处针脚细密的地方。

    这冰冷的、带着清浅竹叶气息的衣料下,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她触碰过的余温,还有……她指尖传递而来的、无声而沉重的嘱托。

    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挥之不去:小竹峰寒室内,孤灯如豆,清冷的灯火映着那张永远清丽绝伦却隐含冰霜的侧脸。

    她低垂着素白的颈项,纤长如玉的手指捏着细密的银针,一针一针,在月白色的布料上专注地穿梭。

    每一次落针都虔诚无比,每一次引线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

    更要命的是那份小心翼翼她需时刻警惕窗外可能掠过的身影,需将这满腔的、不容于青云门规的柔情,密密缝进这无声的布料之中,藏匿在每一道坚韧的丝线里。

    这份专注,这份隐秘的、仿佛在刀尖上起舞的温柔,像一张无形却又坚韧无比的网,瞬间将张小凡的心神死死攫住。

    他深陷其中,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飘向了那盏孤灯之下,浑然忘却了时光的流逝,也忘却了周遭的寒意。

    直到几声清脆急促的鸟鸣穿透薄雾,在院中的老树枝头响起,他才猛地一颤,如同从一场沉酣的、不愿醒来的幻梦中被硬生生拽离。

    一股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如潮的酸涩与滚烫。目光再次落回臂弯的外袍上,眼中已再无迷惘,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他珍而重之地将外袍摊平在桌上,指腹抚过每一寸可能存在的褶皱,力道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对折、抚平、再对折……每一个动作都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虔诚。

    最终,这件承载了太多重量她的心血、她的情意、她不惜触犯禁忌也要给予的温暖与心意被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包裹好,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污秽与纷争,妥帖地安放在了行囊最深处,紧贴着他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

    小屋本就清简,行囊更早已收拾停当,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他环顾这间屋子,最终停留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上。他走过去,看向窗外。

    屋外,天光正艰难地撕扯着沉重的夜幕。

    浓墨般的苍穹边缘,被一种顽固的灰白不断渗透、侵蚀。

    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微弱的亮金色痕迹正顽强地向上攀爬,如同烧红的铁线在黑暗中灼刻出的裂痕。

    清冷的晨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

    “有些恩怨因果,”张小凡低声自语,声音并不高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黎明前的死寂里,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是时候……该去解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天地有所感应!

    地平线上那抹挣扎的金线骤然暴涨!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如同熔化的、炽热的金液,带着万钧之势,悍然刺穿了厚重的云层壁垒!

    金色的光芒泼洒进这方小小的院落,刹那间将昏暗驱逐殆尽,将张小凡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压抑了太久、积蓄了太久的沛然意志,如同沉睡巨龙苏醒,毫无征兆地自张小凡体内冲天而起!

    小院地面无风自动,尘土与落叶打着旋儿被无形的力量卷向四周!

    “嗡!”

    伴随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嗡鸣,一道刺目欲盲的青色光芒自张小凡脚下猛然爆发!

    那光芒纯粹、凌厉,蕴含着奋勇向前的决绝意志!它瞬间将张小凡的身躯笼罩在内,化作一颗燃烧着青色光焰的流星,以无可匹敌、一往无前的狂暴之势,悍然拔地而起!

    轰!空气被粗暴地撕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音爆!

    青光所过之处,小院上方的薄雾如同沸汤沃雪,瞬间蒸发殆尽!它割裂晨风,搅乱气流,卷起下方草木疯狂摇曳!

    目标直指西方那座藏匿着无尽佛光、无尽慈悲,也埋葬着他一生悲恸起始的圣山天音寺所在的,须弥山!

    呼啸的罡风如同千万把冰冷的刀子,迎面狠狠刮来,吹得张小凡一头墨色长发在脑后狂乱飞舞,衣袍猎猎作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绷如铁的肌肉线条。

    脸颊被风刃割得生疼,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这足以冻裂骨髓的凛冽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膛中那团早已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的燃料,是昨夜陆雪琪那双清眸中深藏的痛楚与希冀,是这件贴身收藏、凝聚了她所有情意的外袍所传递而来的滚烫重量!

    这情意,这恩义,沉重如同山岳,灼热如同熔岩,化作滔天烈焰,非但没有被罡风吹熄,反而愈发炽烈,烧得他五内俱焚,烧得他血液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