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换上了一身自己最好的衣裙——一件洗得发白、肘部却细致地打着同色补丁的淡青色交领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全身上下无一饰物,唯有整洁与郑重。这身打扮,是她能给予这份新事业、也是给予即将到来的学生们,最大的尊重。
堂内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粗糙的木桌凳虽高低不一,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整齐排列。正面墙上挂着一块略大的木板,权作书案,上面用烧剩的木炭条整整齐齐写着几个简单的字。窗户悉数打开,晨风和着河水的微腥气息涌入,吹散了最后一丝霉味。
秀儿一早就跑来帮忙,紧张得像是自己开学一般,不住地往外张望:“薇丫头,你说…他们会来吗?会不会临时反悔了?”
明薇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本自己手抄的《三字经》扉页抚平又抚平。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路口出现了第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那个绣娘寡妇的女儿,名叫小草,约莫七岁,穿着打补丁的红布衫,头发枯黄,牵着她母亲的手,怯生生地朝这边挪步。妇人脸上带着忐忑的鼓励,将女儿送到门口,对明薇局促地笑了笑:“沈…沈娘子,小草就拜托您了。”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不好意思。
小草独自站在门口,小手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明薇的心软了一下。她走过去,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是小草吗?进来吧,你的位置在这里。”
她将小草引到第一排的位置坐下。小草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嗫嚅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又来了两个学生。一个是邻村的男孩铁蛋,八九岁模样,皮肤黝黑,体格壮实,是被他爹像拎小鸡一样拎来的。他爹粗声粗气地对明薇道:“先生!这臭小子就交给您了!不听话只管打!认几个字,将来算账不吃亏就成!”说完撂下一点粮食作束脩,便风风火火走了。铁蛋显然对读书没半点兴趣,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这破屋子,一脸的不情愿和挑衅。
另一个是住在附近的一个更小的男孩豆子,约莫五六岁,鼻涕拖得老长,被他姐姐送来,姐姐自己也不过十岁光景,嘱咐弟弟“听话”后便跑了。豆子看着陌生的环境,“哇”一声就哭起来,吵着要姐姐。
秀儿手忙脚乱地去哄豆子,明薇则看着台下这三个身份、性格各异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她最初的学生了。
她走到那块简陋的木板书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怯懦的小草,顽劣的铁蛋,和还在抽噎的豆子。
“我姓沈,叫明薇。”她的声音起初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很快稳定下来,清晰而平和,“从今天起,由我来教你们读书、识字、算数。”
铁蛋撇撇嘴,故意把凳子往后一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草吓得缩了缩脖子。豆子哭声稍歇,睁着泪眼好奇地看她。
明薇没有理会铁蛋的挑衅,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认字不能当饭吃,算数也很枯燥。”
孩子们安静下来,连铁蛋也斜眼看着她。
“但是,”明薇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静而有力,“认识了字,你就能看懂地契、合约,不会被人轻易骗走田产;会算了数,你就能清楚每一文钱的来去,不会辛苦一年却发现自己白干了活。”她看向小草,“女孩家认了字,读了书,便能明白更多道理,不止于灶台与绣架之间,将来或许能为自己谋一条更宽的路。”
她的话语没有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却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在场唯一能听懂些的大孩子心上。铁蛋慢慢把凳子腿放平了。
“在我这里,规矩只有一条:进了这门,便需认真学。若不愿学,现在便可离开,我不强求。若留下,便需守这里的规矩。”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铁蛋身上。
铁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却没再动弹。
第一堂课,明薇没有直接教深奥的东西。她先从每个人的名字教起。她在木板上写下“小草”、“铁蛋”、“豆子”,告诉他们每一个笔画的意义。
“看,‘草’字,就像地上长出的两片叶子。”她用手指比划着。
“‘铁’字,旁边这个‘失’字,代表失去了,但加上‘金’字旁,就是最坚硬的金属,丢了可惜,所以要握紧……”
就连豆子,也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黑板上,觉得无比神奇。
她教得耐心,结合着生活中常见的东西讲解,甚至允许铁蛋上来用炭条试着写自己的名字。铁蛋粗手粗脚,写得歪歪扭扭,却咧着嘴笑了。
时间过得飞快。下学时,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