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蜉蝣以开天下平


    台上李蜉不动声色,只是看向谢琅。谢琅收剑入鞘,抽出一卷竹简,冷冷开口:

    “齐宗本是天下侠者习武之地,而今却是成了通往将领之路的坦途。”

    “可笑天下英雄或许精通刀剑棍棒,真要领兵打仗却只是些纸上谈兵的废物,真正从底层厮杀上来的寒门小兵却难受重用。”

    “近十年来,边疆战事十有五败,还有三成靠着所谓岁币以财换和。大齐舆图缩了五分之一,倒是十三门受着自家门生的巨额军费补给壮大,俨然已是雄踞各地。”

    祝昭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谢琅,谢家长女,稷下书院新任山长,自幼在京城飘摇的旌旗下饱读圣贤书,端的是辅佐君王的盛世相才。而今一开口却毫无半分豪门望族的腐朽世家气,满腔扛着祖宗牌位炮轰朝堂和齐宗的铮铮书生情。

    她和她的胞弟谢珩一个扛着百年的礼义开口横眉冷对天下权贵,一个弃了无限的前路自请叛门成了江洋大盗。

    不愧是铁腕书生谢临舟后人,失敬,失敬。

    不顾台下喧声,谢琅换了一卷竹简:

    “书院把控齐宗入门人选。天启十一年,谢氏六岁的次子谢珩入学。原先位列榜尾的贫家少女王砚抱憾离去,于民间接些镖师的活计养家,此后不知所踪十八年。三年前,于京城郊附近一猎户家被人发现,身上束满铁链,口不能言。”

    祝昭瞳孔骤然紧缩。谢珩的眉眼又隐约浮在眼前。

    那夜他眼里的涟漪并未被江风吹散,连着幻境里俯身时的焦急失措,此刻终于在高堂上摇荡出了自厌的波纹。

    与谢珩相似的眉眼落在谢琅上却是冷厉,恍若把万民的悲哭都刻入眸中。她继续道:

    “李氏或是通过姻亲、或是通过权财笼络书院齐宗。天启十二年春,时为皇储的李炽亲临书院。随后,江浙富甲之子陈景云,连夺三甲,保入翰林院。”

    席间骚动声渐大。竹简翻动,发出清脆声响。

    “书院教谕周勉向齐宗递信,要原有陈景云身孕之女悄然失踪。而此后,陈景云被点做驸马,赘与李炽。”

    书院众人神色各异,那学宫老者眸色幽深,正是周勉。

    谢琅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那名女子正是当年落榜武才,王砚。王砚临终前,恰有蜀门弟子为箫声所摄,知晓了前尘旧往。所谓以武正乾坤,原来是以武慑天下!”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那残破洞箫上暗褐的痕迹拉得忽长忽短。

    台上谢琅猛地将竹简掷于地上,绳断简散,数十片竹简如扇面展开。

    “三颗巨树深扎大齐江山,面上枝繁叶茂,泥土里却纠缠合污,榨取着九州大地的全部养分!”

    谢琅清冽的嗓音随着最后一句高喝变得嘶哑。宋珏接过了她的话头,声音依旧清淡,却掷地有声:

    “庙堂之高昏秽无能,江湖黎民更是苦不堪言。天下所有的资源倾斜至此,学院与齐宗看似开辟了百姓求学之路,实则却划定了他们可能的未来。”

    “寒门举全家之力供子辈练武求学,若不能登科入武,此生便毫无翻身可能。可文武两路早已暗地里由权财书写。”

    窗外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淹在了殿内的压抑的低语里。

    “就这样,权贵者权贵,贫寒者贫寒。原先救了天下的三个姓氏,现下竟是要把天下蚕食殆尽!”

    满座大哗。

    李蝉虽还在在宋珏的匕尖下,脸色却逐渐变得平静。她看了看身侧几人,竟然露出了点笑意。

    祝昭明白她在笑些什么。

    身侧裴寻鹤叹了口气:“若是只触及一家利益,尚可挟着正义号天下以除旧弊。”

    那若是触及天下权贵利益呢?

    前贤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太过振聋发聩,勾着多少书生侠士仅揣着三尺微命,就去做了为万世开太平的春秋大梦。

    结果雄赳赳气昂昂,到最后也只是一头撞死在了那在神州大地上雄踞的巨龙趾甲上。

    巨龙那由百年财富权力积淀铸成的躯干,和用千万年“忠孝”与“礼义”驯化炼就的鳞甲,甚至不会被这些蜉蝣的力量触动丝毫。

    想把这五湖四海的正义抗在肩头固好,可台上的三道身影那样单薄,哪里能挡得过这权与力的庞大洪流?

    祝昭抬起了眼,恰好与李蜉遥相对望。李蜉明星般的眼眸里跳动着一团足以焚尽天下的火焰。她深深望着祝昭。

    祝昭突然抚掌大笑,拍案叫好。

    距离太远,那声叫好淹入了人海,李蜉却明白了。

    她笑靥如花:

    “今李蜉、谢琅、宋珏生于这蠹虫富贵家,千刀万剐也不足为过。”

    “可传承了百年前三姝血脉,怎甘那曾扭转乾坤的赌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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