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弟,你睡了吗?”
夜半,令狐冲正照例在房间里打坐,便听在一阵敲门声后屋外响起了齐昊的声音。
“还没。”
令狐冲应了一声,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齐昊站在屋外,平日温和的脸庞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倦色,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低沉和沙哑:“心中有些烦闷,可否陪我去外面走走?”
“好。”令狐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时间,齐昊这个状态,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两人无声地走出客栈,融入了河阳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月光清冷,凉风习习,青石板街道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微光,空旷而寂静,只能听到他们自己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打更梆子响。
夜间的河阳城与白天完全是两个模样。
白天,此间喧嚣无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可夜色下,这座城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响动,空寂的令人心中都有些惶恐。
与令狐冲并肩走了许久,齐昊望着这片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寂寥景象,心中的怅然似乎又深了几分:
“虽然师父早就告诫过我们,莫要与凡尘有太多牵扯,以免徒增烦恼,阻碍道途,可我总觉得我和他是不一样的,却是没想到,即使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事到临头,心里还是难免惶恐。”
令狐冲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扰。
齐昊的脚步放缓,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月色,仿佛在回忆:
“寻常凡人,若知身边人有修仙之能,多半是心有贪婪,欲壑难填,求长生,求富贵,求神通……可他,从未向我开口索取过任何东西,他知进退,懂善恶,明是非,反而常劝我潜心修行,莫要因他这凡夫俗子误了正果。”
“像他这般好的人,却偏偏没有资质,不得缘法。”
张小凡安静地走在他身旁,做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齐昊讲了许多,从他们如何相识,到如何将对方认作朋友,再到这六十年来他们怎样匆匆相见又匆匆离别,直到他将心中的郁结倾吐完毕,只剩下风声掠过街角。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寿命二字一直便是横亘在仙凡之间的天堑,任你情深似海,也难敌岁月无情。
良久,令狐冲才轻声开口:“齐师兄,你可曾后悔与他相识?”
齐昊摇了摇头,语气郑重道:“这怎么可能,能与他相识相交,是我齐昊此生最快意之事之一,何来后悔之说?”
“那冯掌柜呢?他可曾后悔与你相识?”令狐冲又问。
齐昊怔了怔,思索片刻,肯定地道:“他,应当也是不悔的。”
他眼中泛起回忆之色:“我们之情谊,并非三言两语可说清,一年或许也见不上一两面,每次相聚亦是匆匆,仙凡殊途,确是两个世界之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将彼此视为挚友,肝胆相照。”
“既然如此,那便足够了。”令狐冲看向齐昊,语气平淡:“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已是万般难得的幸事,师兄你相伴了他一生,见证了他从落寞到繁华,六十年初心不改,对他而言,绝非遗憾,而是一种圆满。”
齐昊沉默着,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令狐冲看着他,继续道:“若我猜得不错,此次相见,冯掌柜对你,应是诸多不放心,诸多叮嘱吧?”
齐昊笑容苦涩,点了点头:“是……他总担心我性子过于温良,在外会吃亏,叮嘱我修行之余也要懂得护全自己,絮絮叨叨,一如往年。”
“这便是了。”令狐冲微微颔首:“于修行一道,冯掌柜远不及你,但论及人世阅历、见识心性之通透练达,齐师兄,你却是不如他了。”
“他早已坦然接受生死命数,故而能将牵挂放在依旧前行的你身上,他所求的,并非你逆天改命延长他的寿数,而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令狐冲目光清澈,看着齐昊:“莫要辜负了他这份心意,莫要让这离别之苦,成为你道心上的尘埃,记得他的好,带着他的祝愿,继续你的道途,如此,便是对这段情谊最好的告慰。”
齐昊怔怔地听着,不知怎的,他竟是从令狐冲身上感知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同的是,他是光滑琉璃平面上一道显而易见的崭新的划痕,而令狐冲,则是千锤万凿过后仍旧坚韧如初的钢铁。
“……”
时间来到第二日。
齐昊听没听进去令狐冲不知道,起码从表面上来看,他已然恢复过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龙首峰大师兄。
“空桑山在东方三千里之远,路程不近,我们还是赶路要紧。”用过早饭,齐昊便对着众人说道。
令狐冲三人自然并无异议,在与冯掌柜告别之后,四人便赶到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