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陆挽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楚编修所言,虽有些少年意气,然其心可悯。”
她先是肯定了楚藏楠,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北境军饷,确实刻不容缓。户部所言困难,亦是实情。”
她将目光转向户部尚书,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江南税赋,去岁虽有减免,然梦玖川等皇商,主动捐输,填补了不少亏空。
漕运损耗,历年皆有定例,何以今年格外巨大?
其中缘由,冯指挥使正在核查北镇抚司旧案,想必不久也会有结果。”
她轻描淡写地将梦玖川的“捐输”抬出,又将漕运损耗与北镇抚司“调查”的旧案挂钩,暗示杜党在漕运上也不干净。
这一下,不仅堵住了户部的嘴,也让杜党投鼠忌器。
最后,她向御座躬身:
“陛下,奴婢以为,军饷之事,可先从内帑拨付一部分应急,同时严令户部、漕运总督限期解决钱粮问题,
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至于淮安泄洪渠,既已开工,便不宜中止,所需银两,可从工部其他非紧急项目中暂调。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一切以稳定大局为重。”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退有进,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暂时保全了淮安工程,还将压力的皮球踢回给了杜党把持的户部和漕运。
皇帝沉吟片刻,显然觉得这是目前最能维持平衡的方案,便准奏了。
楚藏楠怔怔地看着陆挽。
她又一次解了围,用一种他无法企及的政治手腕。
她看似维护了他,维护了淮安,维护了边关,但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与交换。
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茫然。
他追求的“正道”,在她织就的这张庞大而精密的权谋蛛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以为她在深渊,却不知她早已化身蛛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包括他。
而他,连自己是猎物,还是网上挣扎的飞虫,都分不清了。
退朝后,楚藏楠心神不属地往回走。
在宫门处,他遇到了似乎“恰好”也出来的梦玖川。
梦玖川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着拱拱手:
“楚大人今日廷议,风采依旧啊。”
楚藏楠苦笑:“梦先生取笑了。藏楠人微言轻,徒惹笑话罢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
梦玖川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陆公公今日,可是在千丝万缕的困局中,硬生生为你,为淮安,撕开了一道口子。
内帑的钱,岂是那么好动的?工部的项目,又岂是那么容易调的?
这其中的权衡与代价…”
他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楚藏楠心中一震。
代价?什么代价?
他想起陆挽那平静无波的脸,想起那夜惊心动魄的刺杀,想起她身边日益增加的守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陆挽独自承受的压力和危险,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为何…她为何要如此?”
楚藏楠忍不住问出声,像是在问梦玖川,又像是在问自己。
梦玖川摇着手中的折扇,看着宫墙上方狭小的天空,悠然道:
“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为何?或许,对她而言,有些人,有些事,值得她在这污浊的泥潭里,继续挣扎下去吧。
哪怕…最终无人理解,甚至被唾弃。”
他转头看向楚藏楠,目光深邃:
“楚大人,你觉得,是干干净净地沉沦好,还是满身污秽地托举好?”
楚藏楠哑口无言。
夜色深沉,司礼监值房。
姬如淮已经睡下,陆挽却毫无睡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秦知复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督主,钟吟有消息了。”
秦知复低声道,
“她…去查了当年宫中那场大火,以及…永毅初年,被废黜的端悫太子旧事。”
陆挽背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
端悫太子…那是先帝嫡子,仁厚贤明,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中被废,不久后便“暴病而亡”,其母族尽数被诛。
那场牵连甚广的旧案,是当今皇帝永毅帝得以登基的关键,也是朝野多年来讳莫如深的禁忌。
而陆挽…她与那段往事,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