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楚藏楠正在临时设立的医棚里,亲自给一个发着高烧的孩童喂药。
他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药渍,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早已没了新科状元的风采,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救灾小吏。
听到圣旨到,他心中一沉,放下药碗,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去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宣读着皇帝的愤怒和“宽仁”:
严厉斥责其越权妄为,革去钦差副使之职,贬为翰林院编修(七品),戴罪留任,协助淮安地方官处理灾后事宜,若无功绩,两罪并罚云云。
周围的官员和灾民们听得心惊胆战,看向楚藏楠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楚藏楠却面色平静地叩首领旨:“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戴罪立功,不负圣望。”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甚至,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至少,他没有被立刻抓回京城,至少,他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宣旨太监走后,随楚藏楠一起来的一个年轻翰林愤愤不平地道:
“楚兄!朝廷这是卸磨杀驴!你在此拼死拼活,他们却在背后…”
“慎言!”
楚藏楠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臣子,尽力做事便是。”
他不在乎官职,不在乎虚名。
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些苦苦挣扎的生命。
只要还能留在这里,还能动用哪怕一丝微薄的力量去帮助他们,就够了。
然而,现实的困难远超想象。
虽然初步的赈济和医疗稳住了一点局面,但粮食、药品、人手依旧极度短缺。
瘟疫仍在蔓延,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出去。
更棘手的是,地方上的胥吏和豪强们,见楚藏楠失了势,便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
发放的粮食被克扣,药材以次充好,派去办事的人手也屡遭推诿。
楚藏楠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势利眼”。
他空有一个“戴罪立功”的身份,却无实际的权力,举步维艰。
一天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临时居住的破旧衙署,对着摇曳的烛光,
看着桌上摊开的淮安地图和灾情记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拼尽全力,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楚藏楠警惕地问。这么晚了,会是谁?
“楚大人,是我,秦知复。”
楚藏楠一愣,连忙起身开门。
只见秦知复穿着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如同鬼魅般站在门外。
“秦大人?你怎么来了?”
楚藏楠惊讶地将秦知复让进屋内。
鹰司副首领亲自前来,必定有大事。
秦知复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陆公公有令,让我暗中助你。”
楚藏楠心中一震。陆挽?她不是刚刚让皇帝下旨申饬了自己吗?为何又…
秦知复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
“申饬是给朝堂看的。
但淮安的局面不能真乱。
陆公公说了,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而且必须走通。
否则,下次掉的,就不只是官帽了。”
说着,秦知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管,递给楚藏楠:
“这是鹰司查到的,淮安几个囤积居奇、暗中与杜首辅门下有所勾结的米商名单和仓库位置。
还有,这是陆公公以司礼监名义,从江南紧急调拨的一批药材和粮食的批文,走的是内帑的账,不用户部的银子,可以绕过很多关卡。
东西已经在路上了,由鹰司的人押运,三日内可到。”
楚藏楠接过铜管和批文,手微微颤抖。这份名单和这批物资,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以让他精准地打击那些发国难财的蛀虫,也能解燃眉之急!
“陆公公她…”
楚藏楠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他原以为陆挽是冷血无情的,却没想到她会暗中相助。
“陆公公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秦知复看着他,目光深邃,
“她说:‘潮汐之力,可毁堤坝,亦可灌溉良田。关键在于如何引导。你若真想做成事,光有热血不够,还得学会借力,学会在淤泥里站稳。’”
楚藏楠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潮汐之力…引导…借力…在淤泥里站稳…
他仿佛有些明白了。
陆挽并非不认同他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