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药
喝这苦得要命的药。

    何言仙将她喝尽的药碗放回案上,却没有像前两日那样拎着药箱匆匆忙忙去赶其他的场子。

    来到鲛人屿的这几日,宋恣灵虽说一直过得昏昏沉沉,一天大半时间都在榻上,但她知道,何言仙是极忙的。他是青冥山的长老,此番在鲛人屿,代表的就是青冥山的脸面,一天到晚不是同鲛人屿那边应酬,就是向青冥山主山汇报动向,晚上还得来给她诊脉,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

    “师叔今晚不用和澜珠大人商议事务吗?”

    何言仙闻言愣了一瞬,才道:“推了。正巧欢喜宗那位护法也不想见到我,我不去,还能少受几个白眼。”

    宋恣灵“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她总觉得何言仙今日的一言一行都不太自然,说不出的怪,像是有重重心事压在了胸口。

    他方才说到欢喜宗的时候还顿了一下。

    而说到欢喜宗,宋恣灵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人。

    周寒秋。

    宋恣灵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了,有些事何言仙不和她讲她也能猜出个几分。

    正如她回来时倒在半途,却不曾摔个鼻青脸肿,而是被谁给接住了。

    那层层叠叠的冷香,有如松雪阁飘飞不尽的雪,如丝线般缚住了她的神魂,以至于尘封的旧忆掀起波澜,白衣仙尊翩然入梦,端着浅薄的笑意,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来。她幼时吃了很多苦,被人领回去养了几日就生出了不少娇气的毛病,只是玩乐时跌在地上擦破些皮,就要做出一副哭哭啼啼但又强行憋着的可怜模样去拽来人的袖子,睁着盈满了泪水的眼睛抽抽噎噎道:“师尊,疼。”

    然后仙尊就会弯下腰,雪一样又白又凉的发丝垂下来,拂过她的衣裙,擦过她的手背。外人眼中的颜玄清冷、严肃、高不可攀,却会在松雪阁中用向旁人请教来的蹩脚的温柔语气问询:“伤到哪儿了?为师看看。”

    这时宋恣灵就会装得更疼更可怜,皱着眉使劲儿撒娇:“小谨的膝盖破皮了,好痛。”

    接着就是被带到暖阁中,坐在暖融融的软榻上,理所应当地任颜玄为她上药、处理弄脏的衣裙、扎好她乱掉的发髻……

    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平淡如水的梦了。

    醒来的时候,头疾也没有再犯,若非看到如今拔高又枯瘦的身子,宋恣灵几乎以为自己仍在那四年当中。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惜噩梦才是现实。

    何言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几欲开口都不曾说出。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椅子上干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片刻,宋恣灵率先打破了僵局,试探着开口:“师叔您说,果真有人魂飞魄散后还能复活吗?”

    何言仙猛然抬头。

    宋恣灵知道得比他想象得要快。

    这也是何言仙所疑惑的问题。自他的师尊仙逝后,他凭着当世无双的医术与同何氏主家那点儿半分血缘没有的表面关系成了理所应当的当世“医仙”,百十年来阅遍世间医书,本人亦有传世之作,但无论是医书还是典籍,亦或是某些叫得上名头的传说,都不曾有过相似的记载。即便是两千年前成神又堕魔的那位大能,也死得不能再死,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那人真的是颜玄吗?莫非是魔宗的阴谋?

    可他们费劲巴拉做出这么一个“假颜玄”干什么?名声早就烂得不能再烂的“死人”,还能指望他某一日摘下面具震惊仙门吗?这站不住脚。

    况且周寒秋的修为太过高深,魔宗要有能力在二十三年中造出这么一个骇人的强者,那还干什么和他们仙门斗,一个两个早早飞升去上界得了,这样一统天下的梦反而来成得快一些。

    何言仙想起方才在院前,周寒秋给他的答话,那人躲在面具下,也不知道嘴角弯没弯人笑没笑,反正他只听到那人留下一句“仙师认错人了,宋姑娘既然无碍那周某就放心了”就一溜烟跑没影了,疯疯癫癫的,精神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但他若真的是……

    何言仙想到了内门长老口中的一些流言,不过大都是猜测,他无法辨出真假。

    当年的事,怕是只有如今的掌门风鹤与接替颜玄成为新一任秉天司首座长老的林烛微要知道得多一些了。他们三人同出一脉,皆是师承老掌门,当年最为惊才绝艳的仙门三子,无论是剑道还是符文阵法,乃至琴棋书画那些个风雅之趣,都是令人艳羡到心生妒意的存在。这其中又以颜玄为首,风鹤次之,林烛微再次,每逢提起一人,必会有人提到其余两人。后来颜玄堕魔伏诛,还是风鹤与林烛微二人亲自动手的,渐渐就没人再谈了。

    那二位也成天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再加上没有颜玄做媒,何言仙就懒得再和这些剑修多说废话,左右不过是些只会耍剑弄权的莽夫。二十三年,他和那群人交流得最多的就是和他们吵什么时候把宋恣灵从百鬼崖中放出来,吵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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