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外门哪有熏香这等高雅之物呢?找了许久,也就药庐有一味霜神散,作安神之效,略有些香气,用来也对人无害,便取了个“冷香”的名字,给外门人也添上一点神仙气息,没想到,这冷香一夜之间就被哄抢一空,弄得上头制药的长老乐呵了好一阵子。
其实大多数人,既不喜欢冷香的甜腻,也不喜欢冷香的苦涩,大多只用作熏衣,熏得勤了,恰好一年能用光一小盒。
至于像宋恣灵这样屋里屋外没日没夜燃着的,青冥山上下恐怕无出其右。
毕竟她是真的靠冷香来安神的。
在外门三年,她没有一日是不靠着这东西安眠,起初还能控制,睡前燃一根便好,到了后头,即便是清醒的时候,若不燃香,没过多久人就会心悸发慌、泪流不止,睡着了更是梦魇缠身、心魔难消。
没有冷香,怕不是没几日她就要疯了。
这样想着,宋恣灵已经起身,缓步踏出了草屋。月亮已经沉了下去,远处的太阳还未升起,天将亮不亮,一路上只有几个值勤的弟子,有人指着她在说些什么,有人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但无一人敢上前。她身上笼着浓浓的清苦气息,像是被药腌透了,如同一片摇摇晃晃的纸人,风一吹就要飘散。
她停在离药庐二三十尺的位置。
“小灵,我听他们说,你这几日不在青冥山?”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如同春日和煦的暖风,叫人一听就溺在其中,唯有从小到大听惯了的人,才能从中嗅到一丝不虞。
“何师叔。”宋恣灵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回答,“嗯,接了个下山的任务。”
“什么任务?”
“采药。”
“我猜也是,昨日送来的那药上简直是血气冲天,想来也没谁如你这般不要命了。”何言仙兀自点头,眼前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上前一步,只埋头闷声答话,直将何言仙气得想要发笑,好赖话半句不进耳,这闷葫芦死犟驴的脾气倒是和她那倒霉师尊一脉相承。无奈,何言仙只得自己上前,在宋恣灵面前站定,“但小灵,依你如今的法力……不该如此贸然行事的。”
“……弟子知道,但这差事值钱。”宋恣灵声音有些闷。
“你……唉。”何言仙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有些话他已经同她讲了太多次,包括“缺钱了可以找我取”“病着了可以直接传音”“若被人欺辱了也可以过来告状”等等,不说千遍也有百遍,可她向来是面上应得乖巧,私底下半句话也没来过一次,就连“师叔”这个称呼,也是他念叨了许久才听到人喊的。
但终归是受了太多苦,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怪不得她,无奈,何言仙也不再赘述,转而从袖中取了一个青瓷小瓶,递到了宋恣灵手上:“这是内门人常用的伤药,我亲自调配的,专治魔物造成的创口,能祛魔息,早晚换一次,不出一月,只要不是没了半边身子,多大的窟窿都能填起来。”
“多谢师叔。”
言罢就要抬手行礼,何言仙眼疾手快地止住宋恣灵的动作:“免了,我瞧你左手都泛青了,想必大伤就在那儿吧?还是少做动作,乖乖用药把伤养好了才是正道,别一天到晚净拿自个儿不当人。对了,我找你来不是单说这个的,我且问你,若我这里有个的肥差,要你跟我出去几日,事成之后报酬丰厚,许多内门弟子都望尘莫及的那种,你接不接?”
沉默半晌,宋恣灵心动了:“弟子好奇,是怎么个望尘莫及法?还有掌门与秉天司那里他们说过,这五十年内,弟子不得离开青冥宗超过三日……”
“不是说有长老在一旁监管不就成了?我亦是长老,你跟在我后面,他们挑不出错处的。”何言仙笑了,“至于报酬么,届时你去我私库里挑,什么金银珠宝法器仙草随便拿,除此之外,我许你去三次藏书阁,若是你想,我还能悄悄带你回一趟松雪阁。只要不犯大禁,我都能依你。”
宋恣灵却沉默地更久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据说一出关就去和掌门吵架,期间还去秉天司闹了一通,这才将她从那个黑得让人发疯的地方提了出来,后来她被废了修为打发到外门,也是他隔三差五就来关心一下子,虽说都避着外人,但也只是瞒住了外门的人,上头心中都是门儿清的。她至今未懂,这人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非要和她这个“残害同门的魔修之徒”有接触,嫌麻烦不够多吗?只是毕竟是长辈,她不好问。
“既不拒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放心,不会叫你吃苦的。”何言仙看了一眼宋恣灵后方,来药庐替早班的人已经到了,他爽快地替宋恣灵做好决定,旋即就隐了身形,剩下的话语被他直接打入宋恣灵的识海,浮在半空中,悠悠飘着,“先回去敷药吧,敷好了就收拾一下,我们今日日落前就走。”
音还没听全,周遭异常的灵力波动就已然归为平静,似乎从未有过高阶修士的踏足。
何言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