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内传来程林煜带着哭腔的回应:“……知、知道了……”
程林煜从未见过这样的妗姐姐。她的侧脸依旧平静,声音也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缕鲜红的血丝正沿着她苍白的指节缓缓滑落,在她脚边的灰尘里,砸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点。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她的冷静,是用多大的代价换来的。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包裹着她们,但许妗知道,停下就是死亡。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闪烁、仿佛吞噬一切的走廊深处。
许妗不得不承认程林煜的运气真是好的诡异。
在他们久久寻找琴房未果时,程林煜随身携带的硬币掉落出来。
“啪嗒”
许妗正要提醒他们小心舍监的时候,硬币晃晃悠悠的滚落至房间门口。
“诶妗姐姐!这是琴房吗?”程林煜弯腰拾起硬币,看向许妗。
门把手上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黏滑的菌膜。
关若雪抢先推开门,阴寒之气几乎冻结血液。月光无法完全穿透这里的浓重黑暗,只能勉强照亮钢琴的轮廓。
此时一个苍白、浮肿的少女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琴凳上,她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正一滴滴落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深色的水洼。
那水洼似乎在微微荡漾,倒映出的却不是房间景象,而是无数双向上挣扎的手。
琴盖上覆盖的不是灰,而是一层薄薄的、不断蠕动的黑雾。
察觉到闯入者,那身影的头部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极其缓慢地、一格格地转了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不断渗出黑水的空洞,嘴巴被粗糙的针线缝了起来,此刻正因某种无声的呐喊而剧烈扭曲着,线脚几乎要崩裂!
“呃……”程林煜发出痛苦的干呕声,关若雪直接软倒在地,瑟瑟发抖。
许妗也感到头皮炸裂,灵魂都在战栗。这根本不是悲伤,这是极致的怨毒与痛苦的具现化!
那亡魂抬起浸泡得发白腐烂、指甲脱落的手指,指向钢琴。
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许妗的喉咙,将她拖向钢琴,强行按在琴凳上。
“许妗!!”
“妗姐姐!!”
程林煜下一刻便冲了过去,关若雪刚想上前一步,发现亡魂此时看向她。她瑟缩了一下,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琴凳冰冷刺骨,且异常粘腻。
许妗的手指被迫按在琴键上。琴键冰冷、柔软,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仿佛按下的不是象牙,而是冻结的脂肪。
令她感到惊恐的是,白键上慢慢长出五指,慢慢的与她十指紧扣。
下一刹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段扭曲、尖锐、充满了不和谐音和绝望颤音的旋律从她手下疯狂地流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她的耳膜和大脑!
一旁的程林煜在听见刺耳的琴身的那一刻,仿佛宕机了一般,直直的栽倒在地上。
同时,那少女亡魂的悲惨记忆如同冰冷的毒液,强行注入许妗的脑海:
不是练习到手指流血,而是被强迫将手浸入冰水中“保持清醒”直至冻伤坏死;
获奖台下不是空洞掌声,而是父母拿着奖杯、对着她无法再灵活弹奏的双手露出的极致失望与厌恶的表情;
那望向窗外的渴望,最终化作了从窗台纵身跃下时,耳边呼啸的风和身体砸入下方冷却池的刺骨冰寒与窒息感!
这不是艺术,这是用音乐进行的酷刑!
也是绝望灵魂的疯狂宣泄!
许妗感到自己的精神正在被这庞大的负面能量侵蚀、同化,几乎要跟着一起疯狂尖叫,但她的嘴巴却被无形的力量封住。
与她相扣的琴键此时也越涨越长,五指上尖锐的指甲狠狠的扎入许妗的手背上。
“啊啊!!!”
好疼!是皮肤和血管被贯穿的疼痛!!
在意识即将被吞没的边缘,许妗眼前突然白光乍现。紧扣住她双手的琴键突然猛的断裂,恢复了原状。
终于有了一丝机会,许妗爆发出全部意志力,她没有反抗这痛苦的洪流,而是试图去理解,去共情这极致的痛苦。
她将自己对自由的渴望、对被掌控的窒息感,作为一种微弱的共鸣,融入这狂暴的音乐中。
她不再试图弹奏美好的旋律,而是引导着这疯狂的音乐,去描绘那冰冷的池水、那窒息的绝望、那对水面之上星空的最后一丝眷恋。
奇迹般地,狂暴的琴声开始发生变化。依旧尖锐痛苦,却多了一丝叙事性,一种将极致痛苦转化为艺术表达的悲壮。
那少女亡魂停止了无声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