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计划好了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进城,他第一次见识到车水马龙与眼花缭乱的商铺。
那是他首次见识到山外的世界,见识到其他的异化者。
他不停地东张西望,一边看一边记,想回去说给阿泽听,等以后钱攒够了,也带他过来看看。
恰好前一天晚上下了雨,山坡湿滑,空气清新。
留在家里的奶奶说想去山下的寺庙为刘苑拜拜茶苑上仙,保佑他明天祭祀顺利。
阿泽听话留在了家里,没有跟上前去。
正是他的听话,为刘苑即将遭受到的痛苦更创重击。
回程途中,他突发奇想,将最后剩的一点茶叶奉给茶苑上仙,保佑他们家一家平安,保佑茶田来年丰收,保佑诸事顺利,保佑奶奶身体健康,保佑阿泽以后可以去城里读书。
满心美好愿景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刘阿叔越来越忍不住的目光,刘家富粗喘着气,重复喃喃道:“只要你还没有成为祭司,上仙就不会罚罪吧……”
可他没有看见。
正好路上淅淅沥沥再次下起了小雨,在他进寺庙将仅留下的一捧茶叶奉上祭台,跪下虔诚祈祷的时候,他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扑倒了。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天色昏暗,夕阳即将下山,他只看见那双如同野兽般猩红的双眼。
刘苑发了疯似的挣扎,奋力抵抗,在被彻底伤害之前,最终狠狠咬了刘家富一口,带着破烂的衣服逃离。
“阿泽,奶奶……天黑了,我该回家了……我要回家……”
他疯狂逃跑,恐惧直逼心头,他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
可是都怪下了雨,夕阳提前落山了。
他看不清脚下的路,脚下一滑摔进了草丛,在被无数石子树枝刮到遍体鳞伤后,他狼狈爬起来,却对上一双带着血泪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被吓到彻底失声,不知是雨水带来的冷气还是害怕到极致,他浑身发颤,喉间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奶奶。
刘奶奶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断,双眸流血仍未瞑目,加上雨水稀释,血水大面积染红了刘奶奶平时爱干净的素裳。
她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他想扶一下奶奶,双腿却不听使唤,发软到根本站不起来。
雨越下越大了。
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动静,刘苑明白刘家富要追上来了。
刘苑用力地闭着双眼,强迫自己深呼吸平静下即将跳出来的心跳声,还有阿泽,他要快点赶回去,他不能被抓到,要带着阿泽逃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家里……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奶奶一个人死在这里,整个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带着阿泽快跑。
可都怪那天的雨太大,大到淋湿了眼眶,大到模糊了眼界。
他迷路在这片深山里了。
当他如同陷入绝境的小兽累到昏迷过去后,被登山的旅客捡到带走了。
那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先生,愿意供他读书识字,愿意养他长大,愿意听他诉说痛苦。
他一直在找办法,怎么回去找阿泽。
可即便后来养父多次带他回到这片山上,他却怎样都想不起来回去的路了。
医生说他这是精神受刺激,大脑发起防御机制会强迫他选择性遗忘一些东西。
再后来养父为了他的伤势,也暂时性不带他回来了,说等他伤势好了再过来,在此期间,他要正常接受教育上学。
于是一拖再拖,方源的心理问题始终存在,但他却从未忘记要回去寻找阿泽。
在这几年间,拼命学习,从班级倒数考上省里最好的大学,甚至从未停止过学习与兼职,尽管养父会给他充裕的生活费,他却仍将自己的所有空余时间填满,如同一块再也吸不了水的海绵。
那阵子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雨天,湿滑的泥坡,尚未瞑目的奶奶,临走前对他笑着说在家里等阿哥早点回来的阿泽。
他始终固执地想着,只要足够忙,就可以不去想这个日复一日出现在梦里的噩梦场景,只要足够忙,就能赚更多的钱。
在回去寻找阿泽之前,他需要钱,需要足够多的钱,足够到把阿泽带回来养一辈子的钱。
什么茶苑仙人,他上一次许的愿太过贪婪,代价也太过惨重。
信了十几年的神,他不愿再敬。
如今他再也不敢信这些了。
再后来度假村爆火,方源也迅速看到了那款玉落碧苑。
玉消殒落,碧如雨苑。
阿苑。
他死死盯着新闻上刘家富的名字,那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茶叶。
玉殒的祭司,蒙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