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惠特曼。歌颂自我、平等与自由的诗集。在这个时代,一位深闺小姐阅读惠特曼,本身就带着一种隐秘的反叛。
「担心?」安妮顺着她的话问,声音更轻了。
埃莉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有限财产和不确定性的将来,既定的命运和对自由选择的渴望,远大的目标和能力的欠缺,应该成为谁还是可能成为谁……这些隐秘的矛盾的问题难以诉说,这终究是自己的问题,不是安妮的。她猛地收住话头,顺着安妮的目光看向那本书,脸上掠过一丝被人发现秘密的惊慌。她下意识地想盖住书。
安妮却温和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草叶集》……这是一本很勇敢的书。」
埃莉诺的眼睛睁大了,惊讶完全压过了头痛和尴尬。「你……你知道这本书?」
一个女仆,怎么可能知道惠特曼?还用了“勇敢”这个词?
安妮看到埃莉诺眼中的好奇和探寻,决定冒险说下去。「以前……听一位有学问的先生提起过。他说这本书里的诗,是为所有渴望自由的心灵写的。」
「自由……」埃莉诺喃喃地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尝一颗从未吃过的糖果,味道复杂。「是的,它很勇敢。它说‘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可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苦涩,「一个女孩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她的价值取决于很多东西。」
她像是在对安妮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积压的苦闷找到了一个微小的漏口。「姑妈让我读那些礼仪手册和圣经,可它……它不一样。它让我觉得……觉得也许我可以不只是埃莉诺·布鲁克,我可以是我自己。但这想法太奇怪了,也太可怕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安妮看着她,看到了一个茫然不安的青涩灵魂,或许连埃莉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真正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她想起了另一首诗,一首来自她遥远故乡、却与此地此刻无比契合的诗。
「小姐,」安妮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我的故乡,有一句古老的诗歌。它说,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她用缓慢而清晰的英语,尽量还原了那份意境。
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安妮缓缓解释道,「很多人以为这首诗在歌颂爱情。其实是……」
「不!这当然不是说爱情。」埃莉诺忘记了头痛,忘记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安妮。
「树……木棉……」埃莉诺喃喃道,她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共鸣在她心底炸开。这句陌生的诗句,以一种比《草叶集》更精炼、更形象的方式,击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平等、独立、并肩而立……而不是攀附、依赖、作为陪衬。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安妮继续轻声吟诵,每一个字都击在埃莉诺的心上。
「这才是……这才是……」埃莉诺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她反手紧紧握住安妮的手,「安妮!这诗歌太……它完全说出了……你的故乡,那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好奇和找到知音的巨大惊喜。她们不再是小姐和女仆,而是两个在精神上瞬间靠近的灵魂。
「我的家乡很远,小姐。」安妮避重就轻,微微笑了笑,「在那里,人们相信,人类社会很多美好的部分,譬如爱,譬如尊重,源于彼此都是独立的个体。」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梅布尔太太夹杂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埃莉诺小姐?您房里是有什么动静吗?我好像听到说话声?」
房间内的温情和默契瞬间被打破!
安妮反应极快,立刻站起身,迅速将冷敷的手帕和水杯拿到手里,做出正在伺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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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一道缝。
梅布尔太太严肃的脸探了进来,她的睡帽有些歪,眼神像扫帚一样迅速扫过房间,最后牢牢钉在站在床边的安妮身上。
「埃莉诺小姐?」梅布尔的声音带着审视,「我听到些动静。这么晚了,是有什么需要吗?」
埃莉诺立刻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手指按上太阳穴,声音比刚才更加气若游丝:「梅布尔太太……是我不舒服,头痛得厉害,实在忍不住才拉了铃。安妮她很好,她帮我拿了冷水,我感觉好多了。」她适时地又吸了口气,显得楚楚可怜。
安妮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恭顺的样子:「太太。我听到铃声就赶紧过来了。小姐看起来很难受。」
梅布尔的目光又落回埃莉诺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