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帮我?」
自然的鬈发柔软地框住她的脸型。当那位法国女仆投来审视的目光时,她罕见地没有表现出不安,而是从容地布置茶具。

    玛蒂尔达夫人甚至罕见地称赞了一句:「今天的发型很得体,梅布尔太太。」

    那一刻,女管家脸上闪过的是真正的、而非矫饰的骄傲。

    她还刻意地看了眼法国女仆,然后恭敬地回答,「夫人谬赞了。」

    从那天起,梅布尔太太不再折腾那些夸张发型。女仆们私下惊奇地议论,说梅布尔太太像是换了个人。

    于是,一股小小的“安妮低髻”风潮悄悄在布鲁克家的女仆中流行开来。露西第一个尝试,玛莎扭捏了几天后也加入了。甚至这股风潮还隐隐约约传到了第五大道上其他一些宅邸,相熟的女仆们见面时会悄悄交流:「你的头发梳得真好看,跟布鲁克家的女仆学的吗?」

    梅布尔太太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这证明了她引领了风潮,她隐隐将安妮的功劳算在了自己管理有方的头上;另一方面,又有点酸溜溜的。但这种被模仿的虚荣感最终占了上风。

    变化是微妙的。

    梅布尔太太没有公开感谢安妮,但她分配给安妮的任务明显合理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个关于那位阿拉伯王子的惊人消息,也在上流社会的仆役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露西神秘兮兮地告诉安妮:「哎,你听说了吗?那个请你跳舞的阿拉伯王子!」

    安妮抬起头。

    「是个骗子!天大的骗子!」露西兴奋地几乎语无伦次,「听说他送给阿斯特夫人的那个金香炉,根本就不是金的!是镀铜的!重量都不对!阿斯特夫人回赠给他的可是真金白银的古董和宝石胸针呢!」

    「还有呢?还有呢?」玛莎也凑过来,忘记了她和安妮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

    「听说引荐他的那个议员也被骗惨了,担保他参加了好多场高级聚会,结果现在成了全城的笑柄!那些随从和女奴,都是他从其他城市临时雇来的小演员,根本不是什么王室仆从!这些人倒是没跑,因为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各个豪门家里演舞台剧呢。问他们阿拉伯王子到底是谁,也是毫不知情。」

    「这些人都被抓进去了。可是那位王子,早就跑没影了!」

    消息很快得到了多方证实。

    玛蒂尔达夫人也懊恼地拿出王子赠送的“金画”,经人一看,不过是一张覆了金箔的廉价纸板,价值恐怕还不如一枚银针。她气得差点晕过去,但很快又强打精神,吩咐施耐德先生处理掉金画,不要让自己再看见。

    在与其他夫人喝下午茶时,故作轻松地表示:「我就说嘛,真正有底蕴的贵族,怎会如此轻浮。不过是场无聊的闹剧,幸好我们布鲁克家并未损失什么,只当看了场蹩脚的滑稽戏。」

    在场的有几个那晚傻得冒泡的夫人,比如说,看见了黄道十二宫那位,现在正掩面喝茶。玛蒂尔达暗自庆幸,那晚没有像她们一样,说出看见什么伟大图景的鬼话。否则,才是彻底颜面扫地。

    对安妮而言,那个夜晚,灯光下带着异域风情、眼神炽热又带着戏谑的王子,依旧萦绕着神秘光环。

    偶尔闲暇时,她会想起那个人。

    他到底是谁?一个技艺高超的骗子?一个愤世嫉俗的冒险家?他那样大张旗鼓地闯入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用拙劣又大胆的方式戏弄了所有自视甚高的名流显贵,然后挥一挥衣袖,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她对1873年那场舞会细节变得模糊,想起他时,安妮总觉得,那个人或许并非仅仅为了钱财。他更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拿这个时代所有的权贵和有产者当作笑料,将他们的虚荣、轻信和势利眼排演成一出绝佳的喜剧。他把自己也扮作戏台上的一个角色,尽情地演了一场,然后谢幕离场。

    这个念头让安妮感到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她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无论那人是谁,都与她无关了。

    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那只沉甸甸的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