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这才看清她手中的唱片。
——氛围骤然一转。
那是玛丽莲·曼森。冷冽失真的金属摇滚几乎要冲破封面,与她纤细游离的神态形成鲜明的反差。
原以为她会挑一张爵士或清淡的民谣,没想到,她的选择锋利而极端。
“很特别的选择。”他说,语气温和克制。
云潇抬眼看他,男人低着头,额前碎发微垂,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淡淡泛红的唇。
“很棒的一张专辑。”她点头,淡淡说道。
“少有客人挑到它。”他说的客气,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遗憾。
她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拿出手机,扫码支付。他接过唱片,装袋后再递给她。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欢迎常来。” 他微笑,语气真诚。
云潇接过袋子,微微颔首,走向门口。风铃再次响起,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街灯稀落,空气有些潮湿,她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踩着夜色往回走。
这里,竟开了一家唱片店,真是难得。她不禁再次在心中感叹。
过去两年,她每到一座城市,总喜欢逛逛当地的唱片店。很可惜,如今不管在什么地方,实体唱片店都少之又少。
没想到回来这里,居然看到一家。
云潇回到公寓,扯开沙发和柜子上的白布,空气中顿时扬起一层细细的灰。
她走到角落,拉下遮盖音响柜的那块布,一台旧唱片机就这样静静地出现,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归来。
拆开唱片袋,小心地取出那张久违的专辑,将黑胶放入唱机。针头落下,低沉的嘶嘶声首先响起,随即被失真的电吉他切开。
玛丽莲·曼森那熟悉得近乎刺痛的嗓音,把房间迅速填满。
她开了一罐啤酒,走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下。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流动的星海。啤酒的凉意穿过喉咙,却让胸口渐渐发热。
记忆被声音牵引回她十四岁那年。
那时,她还在上初中,暗暗喜欢着一个高中部的学长——校足球队的守门员,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喜欢摇滚。
脑海中闪过几帧旧画面,宛如老电影里带着噪点的影像:
绿茵场辽阔,看台上人声屏息。点球即将开踢,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球门前。
少年双目凝神,表情冷静,神态像半空中盘旋的雄鹰,紧紧盯住猎物。
下一秒,他纵身扑出,将高速射来的足球牢牢抱入怀中。裁判的哨声骤然响起,全场随之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那时,她和很多女生一样,被看台下那个力挽狂澜的身影深深吸引。
她是校广播站记者,有机会约到他的采访,问他喜欢什么音乐,他笑着推荐了玛丽莲·曼森——那个名字里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的重金属音乐人、艺术家、诗人。
云潇还记得他回答时眼睛闪光的样子。也记得自己装作镇定,把那个陌生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放学后,跑去唱片店,买下人生第一张玛丽莲·曼森的专辑。
时光过去太久,少年的模样早已在记忆中模糊。唯独那音乐,却一直清晰,印在她心底。
这张专辑,对于他也许是热血的摇滚精神,但对于当年的她,却是夜晚逃避现实的药。
那年秋天,父母带她结束四处奔波的生活,定居到这座城市。
没过多久,身为导演编剧的父亲事业受挫,开始酗酒,和母亲总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争吵。摔门、嘶吼、咆哮;那些尖锐、反复、互不相让的声音,在墙壁间撞来撞去,像锋利的玻璃碎片。
她会悄悄钻进房间,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任由刺耳的吉他、撕裂般的唱腔、几乎失控的鼓点灌进耳朵。
玛丽莲·曼森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粗粝、偏执、极端,却比现实世界的声音让她更有安全感。
那些夜晚,她靠着墙,缩成一团,摇滚乐在耳边咆哮,外面的争吵也变成了无声电影。就这样一遍一遍循环,直到她哭累了迷糊地睡去。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摇滚精神,只知道,这些疯狂嘶吼的音乐解救了她,像一个防空洞,把一切她害怕的声音挡在了外面。
如今,云潇坐在阳台上,再听这音乐。
那个曾经带着耳机、缩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自己,仿佛已经离得很远很远。
父母第二年离婚,她随母亲去了美国,离开了这间她们只住了两年的公寓。
大学毕业后,她四处工作了几年,后来回过这个城市,却没来过这间公寓。
不久前得知,父亲去世,把这套公寓留给了她。当她结束了两年漂泊的生活,再一次回到这里,眼前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夜风微凉,云潇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