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时他刚从乱葬岗逃出来,化名谢折梅躲在京郊破庙,高烧不退,是裴问雪乔装成粮商,冒雪送来三百石米——说是送米,实则米袋里藏着伤药和银钱,够他撑过最艰难的日子。原来这笔账,竟成了今日栽赃的证据。
窗外忽然传来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枯枝。谢折梅吹灭烛火,翻身躲到门后,手按在靴筒里的短刀上。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闪进来,带着熟悉的铁锈味——是裴问雪。
“你怎么来了?”谢折梅低喝,短刀出鞘,抵在来人咽喉。
裴问雪没动,只借着月光望他,眼底映着烛火熄灭后的余烬。“我来看看,我的‘仇敌’,查账查得怎么样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却藏着几分不易察的关切。
谢折梅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刀刃几乎要划破他颈间皮肤。“这里是京城,不是雁门关,你夜闯谢府,就不怕被人发现?”
“怕?”裴问雪轻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与当年在军中握剑的茧,早已不同,“我若怕,三年前就不会放你走。”
谢折梅猛地抽回手,短刀“当啷”落地。“你放我走?”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当年你提剑斩我发,说我通敌叛国,把我丢在乱葬岗喂狼,那叫放我走?”
“若非如此,你怎能活着进这京城?”裴问雪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日兵变是冲着我来的,他们要的是我的人头,你不过是枚棋子。我不那样做,你早就成了刀下鬼!”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背负骂名,看着我改头换面,看着我……”谢折梅的话没说完,就被裴问雪猛地拽进怀里。
玄甲的冷硬撞得他生疼,却抵不过怀里的温度。裴问雪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看着你进了宫,看着你成了新帝的红人,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谢折梅,你以为我这六年,好过吗?”
谢折梅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雪味和铁锈味,像回到了雁门关的军帐。他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那笔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谢折梅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鼻音,“是你送的米,对不对?”
裴问雪没答,只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明日我会递奏折,自请回京受审。”他低声道,“你别插手,免得引火烧身。”
“不行!”谢折梅猛地抬头,撞在他下巴上,“你一回来,就是自投罗网!新帝早就想削你兵权,等着你自请回京呢!”
“那又如何?”裴问雪望着他,眼底映着月光,像盛着一汪寒潭,“总不能让你替我扛着。”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梅树抽芽时的涩,又像桂花糕里的甜。窗外的风卷起残叶,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响,倒像是谁在为这对重逢的“仇敌”叹息。
谢折梅忽然笑了,抬手抚上他胸口的旧疤——那里是当年北狄弯刀留下的伤,也是他亲手包扎过的地方。“裴问雪,你记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你能斩我过往,如今我就能护你周全。这盘棋,该由我来下了。”
裴问雪望着他眼底的光,像看到了当年雁门关那个执剑的少年,忽然就笑了。他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落尘,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好,”他低声道,“我信你。”
烛火不知何时被风吹燃,跳动的光映在案上的半块玉佩上,裂痕处仿佛也染上了暖意。这场始于雁门关的棋局,兜兜转转三年,终于在京城的夜色里,落下了新的一子。而往后的路,无论输赢,他们总要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