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从书案上惊醒,凌乱的纸张尽数沾染上粘腻的汗水。
天际的孤星早早隐匿在厚重的云层里,森林又浸没在雨幕之中。雨点打在蒙尘的窗户上,犁出一道道沟壑。我透过斑驳的玻璃凝望雨中光怪陆离的世界。壁炉的火光与寂静的黑夜碰撞,明暗交织中依稀可见摇曳的油松和孱弱枝头上倔强的松塔。窗户在寒风中震颤,伴着不时响起的闷雷,不断叩击着我无所适从的心灵。
一频闪电划过,在不远处湖畔的某一棵树上炸起火花。这片幽邃的森林里,每一秒都有千百幅图景被涂写或消磨,只是这一刻触电的却好像是我,身体一阵酥麻,并被灌注某一种欲望,驱使我点灯执伞,踏足木屋外黑夜的领地。
草地上泛起了涟漪,裹挟着泥浆的松塔、石子不时从中探出头来,平日的坦途变得这般坎坷,我走得磕磕绊绊,随时都会摔个人仰马翻。
我撇开灌木一根根交错的枝叉,小心翼翼的趿向湖畔。突然一股热浪拥了过来,我眯着眼,看着雨中娇娆的火舌一点点地蚕食焦黑的树干,还有——一团蜷缩在泥泞里的不可名状物?提着油灯凑近一瞧,却发现是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伸手一触,身体还在不停地冷颤。骤雨牵动着湖畔歇斯底里的柳树,恶狠狠地抽打着深黑的湖水和近岸孱弱的乔木,雷击木树下印着斑驳血渍,被流水涂抹成一幅瘆人的图画。也顾不得他是谁,我收了伞,把他搀起来,背回了木屋。
壁炉里的柴火滋滋炸响,我褪去他湿漉漉的衣服,挂在一旁的铁架上烘烤。凭着光亮,只看见他身上挂满荆棘、灌木的搓伤,于是取了金缕梅,就着亚麻布给他的伤口热敷。也不知还要昏迷多久,我把他抬上榻,回到书案旁继续做起种植日志。
这两年的森林真是分外冷清啊,我几近半年没在林子里见过生人了,往些时候至初冬都仍有些“森林跑者”不时拜访,收集河狸、狐狸、水貂皮毛,有机会还能看到大型公司的猎手小队进山捕猎——现在却都销声匿迹了。
春季上市镇采购时,我去拜访了一个早年的朋友。父亲死后他就接手了家里的河运生意,我向他询问了皮毛市场的近况。我本想借此跟他叙叙旧情,没想到他对我的问题搪塞两句以后,就出言“刻薄”,议论起我的境况来。我们在大学古典学授课中相识,一见如故,之后深造、就业、成家一路离不开其引荐、扶持,我对他始终心怀感激,他也很欣赏我的上进心。我不应也本不想抵触,但对上那失落却又充满关切的神情,尽管已经被恐惧惭愧而生的怯懦淹没,却又不禁讪讪地为自己无效开脱。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这一次见面不欢而散,我没问出个所以然,反倒在归程前酒馆里听了个大概。大家都说欧洲的公子小姐现在都流行穿丝绸了,海狸皮这些东西早就过时了。我心里仿佛有什么落地一般,听闲的时候不禁放笑,一脸愁云的小船商们斜睨过来,我心虚地理了理衣领,收敛起放荡的笑容。到底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旁的什么,我再世故一点便理得清了吧。
秋冬之际,万类行踪寂灭,只留门前的苔藓疯长。四野阒然,或许可与蓊郁的林木相吊,而我更情愿闭目谛听猎兽小队的铅弹袋摩擦的闷响、捕兽夹咬合的撞击声,沁纳烟草、火药渣焙烤树脂后的焦苦与发酵麝腺、白桦灰烬混合后的腥甜,同“森林跑者”们啖肉饮酒、谈天说地。如今却是,山林、菜园、木屋三点一线,构成了我的整个冬天;要不是我那朋友时常来信嘘寒问暖、分享他的船运生意,我恐怕只有死躺在藤椅上冥想了。不过跟他闹翻以后,我便再没收到来信了,连凭吊友情的机会也没喽,今年冬天会是我又会怎样一副烦闷样?我想不会很糟糕,至少有个伴了?
不知怎的,效率竟比前半夜快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这位小兄弟的存在,搅了我的物哀圣境,哈哈?这无人之地确实会让人闲到发呆一整天,也不免被一些微妙的变化带动情绪,但其实要排除静默思考时那一份酸涩苦恼的侵扰也很容易,不过我独来独往太久,确实不太记得清与人坦诚相待的种种酣畅淋漓,想要疏解这种症状,亦无从谈起了。
阴翳的房间为访客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我不时往木榻上望去,期待他睁开双眼,吹散我心中的谜云。棉布随着他的呼吸有节律地上下起伏,却不见有苏醒的痕迹,我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不久便伴着淅沥的雨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