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道桥,桥的一边是现实的他,另一边是理想的他。
她边缘游走,能给他带来最多刺激。
陈澔庭的所有腹稿霎时作废。
他说不出任何一句破坏今晚氛围的话。
他甚至不敢当面叫她一声Jasne——在他想象排演的无数个剧本里,其中有几个剧本,便是他唤她本来的名字,然后悠闲地看她惊慌失措。
现在他不舍得了。
她只说了一句轻飘飘调情的话,他便觉得,当初她离开阿Will,一定有她的理由。
“想我什么?”他问。
苏茉垂着眸子,假装没听见,翻开菜单:“你大概没有忌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澔庭道:“还是请上海人来点吧。”
苏茉笑道:“那……我们尝尝菜单推荐的招牌菜?醉乳鸽、韭黄鳝糊和砂锅狮子头?主食我要炒年糕,你再点一个菜和一个主食吧。”
“那……小笼包,清炒虾仁?”
“好。”苏茉叫了服务生来下单,又笑道:“刚来香港读书的时候,我吃不惯本地菜,又馋小笼包了,就把路过的上海菜馆的小笼包都尝了一遍。你猜哪间味道最正?”
“香港苏浙沪同乡会?”
苏茉“噗嗤”笑了一声,惊讶道:“这是什么?竟然是饭馆吗?”
陈澔庭笑笑:“确实可以吃饭。你一个上海人竟然不了解那个同乡会?”
苏茉耸肩摊手,笑道:“我又没什么门路……而且热衷参加同乡会的人,不都是大叔,或者买保险的,或者买保险的大叔么?”
陈澔庭笑道:“你这也太刻板印象了……所以你觉得哪间的小笼包味道最正?”
苏茉道:“这场由本人独家赞助、独家评审的比赛的结果,本人我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 ‘翡翠拉面小笼包’ !连锁店不说,多么不伦不类的店名呀,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可嫌弃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对店名还有讲究,”陈澔庭笑道:“上次嘲讽了 ‘上海姥姥’,这次又笑人家 ‘翡翠拉面小笼包’。”
“店名不伦不类的话,里面食物很可能 ‘有伏(踩雷)’呀。比方说粉岭中心有一间叫 ‘湘川沪’的餐厅,你一听名字,一家店,又要做湘菜,又想做川菜,又要弄点上海菜来 ‘搞搞阵’,可想而知三种菜系它都掌握不好,没有一样能吃的。我有次不信邪,偏要叫个外卖来尝尝,那担担面的味道——噫,真恶心,现在想想都恶心。那一顿吃了我一百二三十块呢。”
哪怕是有点糟糕的经历,从苏茉嘴里描述出来,似乎都格外沾染了欢快。陈澔庭一时沉浸其中,总想听她说更多有趣的事,但脑海蓦地又浮现了她的那段过往。他想知道的那段过往。
犹豫再三,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在上海时,住在哪区?”
“闸北。”她倒是坦诚,不说“静安”。
他又问:“那你在哪间中学读书的呀?”他故作自然地问出来,其实心底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又不是名校,说了你也不会知道呀。”苏茉轻松地笑道:“你中学是在哪间读的呀?”
她眼睛里流动着琥珀辉光,像猫。
陈澔庭心脏砰砰直跳。
莫非她其实知道他曾在上海的学校插班读书?
但他还是稳住了心神,也学着她刚刚的话,笑答道:“又不是名校,说了你也不会知道呀。”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这次两人没有像上次那样忘记吃饭。
陈澔庭问了她许多事,大多是她刚来香港时的经历。
苏茉说她刚来香港租房的时候被照片骗了,看照片以为房间是正方形,没想到实则是个阳台,房间和一米宽的单人床等宽。而月租竟然要3600。
苏茉说刚来香港的时候广东话讲得特别烂,去街市买菜,总共张口说了两个字“唔该”,卖菜的阿叔阿婶就会拗普通话来回她。
“总共讲了两个字,就被人听出是外地人。”
苏茉说她刚到香港的那一年嗜睡,嗜睡到怀疑自己身体出了毛病,后来发现是香港这地方的水土有点邪……
陈澔庭静静地听着。
苏茉察觉今晚的陈澔庭和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他不停地说、说、说,他迫切地想要她理解他懂得他,仿佛恨不得将他的大脑脑浆舀出来灌给她,但这次他想知道她更多一些。
他好像忽然多出了一对耳朵,非常懂得倾听。
这一晚,几乎比前一晚还要愉快。
他和她都喝了一点啤酒,但话题更令他们微醺。
他们用饭菜当做聊天的配料,把饭菜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