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轻易提起在上海的那段过往,所以他没有问。
那女孩有一张白净的鹅蛋脸,内双眼皮的大眼睛天然地带了点天真与娇憨,微微上扬的眼尾却又似隐藏着一丝精明;鼻梁挺直,仰月唇因为紧张而稍稍抿着,柔和中透着冷静与倔强。
职场上不乏外貌气质干净利落的美女,但Lydia引苏茉来各个部门拜码头的时候,他看见她第一眼,便总觉得已经认识她一万年。
他连一句话都还没有跟她说,就觉得她是他的同类。
她看上去乖极了。她的温和目光和乖巧微笑里深藏着戏谑,对这个商业世界一切虚伪的戏谑。
她脑后一定生着一根反骨。一根永远掰不正的反骨。
她把自己装进规则的套子里,但她没有一秒忘记,等她将来在这套规则里登顶的时候,她要把这套规则全部砸烂。
单单只是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他便莫名脑补出了她的一整套人格。
而他在脑补这些的时候,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她也能看穿他似的。
陈澔庭那时便忽然想让她懂得他。
他的灵魂已经孤寂太久了。
手机响。
陈澔庭心底盼着是某个名字,然而看一眼屏幕,并不是。
失望过后,他有些没好气地接听:“喂?做咩打电话?”
谢威廉在电话那头笑:“喂,你态度好差。”
“咩事啊你?没事我挂了。”陈澔庭半点面子不给。
“哎哎哎,”威廉连忙叫住他:“听说陈少爷近排心情不好,我特登打电话来约你饮酒。兰桂坊有几间Bar最近要联手搞了点新东西,一齐去试下?”
“……还是去安静点的吧。PDT。”
“好,PDT,今晚收工之后?我叫人订位。”
PDT的全名是“Please Don''''t Tell”,位于中环的文华东方酒店内。
陈澔庭没有按时收工,而是在公司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才走。
他开车到酒店,然后走进一个不起眼的电话亭,拨动电话后方的隐藏门,进入酒吧内部。
酒吧仅容纳约25位客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威廉。威廉品尝着杯中酒,面前另放着一只斟满酒的高脚鸡尾酒杯。
陈澔庭叫声“阿Will”,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他脸色,见他两腮酡红,神情迷醉,知道这厮早就来买醉,而且已经喝多了。
“口口声声讲是为了我才约定来饮酒,自己先喝醉了,你搞咩呀。”陈澔庭一边抱怨着一边坐下,冲服务生说了句:“照旧。”
很快服务生便端来一杯招牌鸡尾酒“Bad Hunter”,是以Chivas Regal 12年威士忌与龙眼浆果和香槟调制而成,融合了纽约经典与香港本地特色。
“Alex,你记不记得,我本科时候去英国做交换生,好中意一个内地的女仔,Jasne?”威廉的舌头已经醉得不太听使唤。
“同你拍拖一阵之后说她心里其实一直有别人,然后就强行分手、转头和别人走到一起的那个?”这些年谢威廉生命中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英文名Jasne的女生不止一位,但陈澔庭凭着对他多年的了解,还是立刻从众多的Jasne中辨认出了那位独一无二的“the Jasne”。
“嗯……”威廉下巴一抬,又干掉了一杯,然后好像喝累了、脖子再也无力支撑脑袋重量似地垂头休息。又或者说,以这种姿势从沉重的痛苦里寻求一个喘气的间隙。
“咸丰年的事了,怎么忽然又提起她?”陈澔庭以为阿Will当年只是遇上了平平无奇的一个花心渣女,万万没想到,这位Jasne时隔多年竟然仍有能让阿Will在清吧认真买醉的本事。
“Alex,”威廉醉醺醺地,头耷拉着,头发快要浸进酒杯里。他声音含含糊糊低低沉沉,以谈论陈年旧事的口吻说着话,陈澔庭却从中嗅到了新伤的淡淡血腥味:“Jasne,她来香港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不知为何,陈澔庭的心头“砰”地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抡了一锤。他莫名有些紧张慌乱,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问他:“阿Will,Jasne的相片,你还有没有?”他记得威廉当年给他看过一次照片,他当时横看竖看只觉得女孩儿相貌平平,想不通她如何将威廉迷住。他对那张脸印象不深,但现在脑海中残留的模糊影像开始可怕地与苏茉的脸重合。
不要是她。
不要是她。
他无论如何不想把苏茉和那个Jasne联系到一起,然而又无法阻止自己产生联想:那天约饭,提起英文名,苏茉的态度透着古怪。
威廉喝得昏昏沉沉,大脑转速跟不上陈澔庭的跳跃,问道:“相……片?你见过她?”
“到底还有没有?”陈澔庭急切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