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子为棋(二)
宴席上脱不开身,嘱我来问你的近况。”

    想来也是,魏彻这副性子对谁都冷淡,主动来寻自己必然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她若回去,于魏彻而言便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

    家中蓦然间多了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一来,便分走父母姐弟大半关爱,换做自己是他,应当也会厌弃。

    魏彻齿间踌躇半晌,吞吐一句,“怎样,在宫里可还适应?”

    闻絮神色怔愣,许是未曾料想到,冷淡如他,竟会关心自己。

    她眸中满是无所适从。

    闻絮舔了舔唇瓣,忽觉口干舌燥,缓了缓音色回道:“她们都待我很好。”

    “嗯。”

    空气凝滞,他又不说话了。

    穿过宫廊便是长街,长街空旷,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回荡于此地格外清晰。

    因招待使臣宴的缘故,宫人们多数聚在殿堂忙碌,自然无人踏经这条不见头尾的长街。

    闻絮没话找话,“明婶婶和汐姐姐都好嘛?”

    “照旧。”

    “那两位哥哥呢?在书院可还适应?”

    “适应。”

    “书院是不是很好玩?”

    “并不。”

    魏彻惜字如金,多一点施舍都不肯给她。

    闻絮心中哽塞,腹诽,魏彻这厮气死人不偿命,日后哪家姑娘嫁他,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闻絮敛眉叹息,安慰自己道:幸而他有所回应,他若不予理睬,那才真叫人尴尬。

    她抿唇,嚅嗫半晌,“那……”

    “那阿彻哥哥可交到志同道合了朋友?”

    “嗯。”

    见她几度欲言又止,魏彻纳闷,她铺垫许多,还假惺惺问及自己在书院的日子,究竟欲图为何?

    魏彻尽量将自己的音色放得柔和,好让她不会过分畏惧。

    “你直说便是,我不吃人。”

    闻絮指尖攥紧,微微发汗,终于问出此行前来目的。

    “其实是我想请问阿彻哥哥,我父母可从礼州来信了?”

    魏彻剑眉紧皱,现下变作他如鲠在喉。

    倘若如实告知,她独自一人,该如何自处?倘若扯谎,今日一个谎话欺瞒,来日则要用千百个谎话方可圆满。

    他不愿骗她,亦不愿见她神形俱伤。

    “暂时还未。”

    魏彻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他清楚她定会沮丧,但却不至于心肝寸断。

    听言,闻絮果然如一捧蔫花,她脑袋霎时间耷拉下去。

    她泪不争气地流下,偏偏总是在旁人面前抑制不住。

    她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仿若一下一下砸在魏彻心尖。

    他自省,自懊,是自己的话惹得她难过心伤。

    魏彻于心不忍,伸手想替她拂泪,忽而,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住,又垂下。

    她怕自己,还是别吓着她好。

    随后,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方绢帕,绢帕里头躺着一块青绿色糕点。

    “我听闻心伤时候吃甜食,心情会有所好转,我知你不食甜腻,可这青糕多是艾草清香,甜意只掺杂几丝,你吃几口,可缓上一缓。”

    他本意想将珍味阁那一份青糕全然带进宫来给她,奈何宫门进出对于外来吃食冷剑兵器这块排查得紧。

    故此,他唯带了这么一块。

    闻絮乌眸中泛着泪光,目光定定,错愕地望向他。

    自打认识他起,闻絮首次从他口中听到说如此多话,还净是些打动关心人的言语慰藉。

    闻絮细细琢磨,她发觉魏彻的内心仿佛与他自己表现出的冷傲不甚相契。

    他素来不喜热闹场所,除夕那日的烟火会,他还是因自己哭泣央求继而心软同意。

    闻絮接过包裹着糕点的绢帕,由衷道:“谢谢阿彻哥哥。”

    魏彻深知人在无助之时,此刻的脆弱就如同风化后的薄纸一般,轻轻一碰尽数碎裂,难以拼凑。

    他该避才对。

    他道:“后宫之地男子不便踏足,就此止步吧,我该回宴了。”

    话虽落下,人却未动。

    魏彻低眸瞧她,他想,假若此刻立于她面前的人是魏衍,她当如何呢?想必会说些什么才对。

    闻絮有所觉察,回视,二人双目相触,她总算不再闪躲。

    “此别珍重,唯望你安。”

    他音色极淡,与以往别无两异,却又大相径庭。他言中掺了三两分不易察觉的温度,许因眼下正当逢春。

    闻絮颔首,“哥哥也是。”

    魏彻应好,抬腿离去。

    见人走后,闻絮将青糕悉心包好,捧在掌心。

    她边走边觉,自离家以后,她已许久未曾尝过甜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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