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絮居青(三)
    三九天的夜黑的很快,此时将军府上下烛影摇曳,灯火通明。

    白日因闻小姐的突然病事,劳煞了一众下人,闻小姐贴身女使绿箐,又冒失冲撞大公子,惨遭厉罚。现下整个长青居的人无一不低眉敛色,胆战心惊。

    明娴端坐檐下,头戴锦帽身披貂裘,手中握着添了香料炭饼的暖炉,鼻尖飘荡着若隐若现着梅花香气。

    长青居一帮丫鬟婆子匍匐跪在雪地,个个身子瑟缩,面色惨白,不知是被冷的还是吓的。

    “将人拉上来。”

    主母发话了,窦妈妈应是。

    带着几个得力女使,将奄奄一息尚存残气的绿箐拖至众目睽睽之下。

    戚远那几十板子并未手下留情,直到现在绿箐的右手掌心,仍在隐隐作痛。外加下午在院中跪了半个时辰,膝盖腿脚早已冻没了知觉,捂了好几个汤婆子也没能缓过来。

    她如今虚弱无力,难以站立,几近昏厥,半分清秀也荡然无存。

    窦妈妈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呵道:“主母面前也敢失仪,成何体统?”

    窦妈妈压着她的肩,她堪堪跪下。

    明娴神情静穆,姣好的面容上带着不可亵渎,“白栀何在?”

    “奴…奴婢…在此。”

    人群中,一位相貌端方沉稳的姑娘应声起身,发髻低垂在明娴跟前又跪下。

    “你和绿箐是从我院里拨过来照顾闻小姐的,那日你二人来长青居,我是怎么嘱咐的,你们可还记得?”

    “奴记得,夫人您说,今后闻小姐就是我们的主子,要尽心尽力侍奉,不可出任何差池。”

    白栀的言语夹杂着浓厚的鼻音,还带着些许胆寒的颤意,“是奴婢一时疏忽铸成大错,恳请夫人责罚,奴婢心甘情愿。”

    明娴神情如旧,看不出对白栀回答是否满意,只是转而将目光投向绿箐,问:“绿箐,你可记得?”

    “闻小姐说了不喜奴婢们伺候,这才……”

    绿箐晃着单薄的身子,声泪俱下,“夫人,我是您一手教养的,我该回去服侍您才对。”

    冰寒雪地,平添几丝楚楚可怜。

    “你竟还委屈上了?”窦妈妈阴沉着脸道:“我放权给你不是叫你滥用,倘若你能照顾好闻小姐,你怎样在这院中作威作福,盛气凌人我从来都是不管的。”

    “妈妈,我没有……”绿箐小声争辩,可因底气不足,音量渐弱。

    窦妈妈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你自打入府就跟在夫人身边,与夫人有些亲近,可你仗着这三两情分颐指气使,飞扬跋扈,没少欺压底下人。你以为我这管事妈妈瞎了眼盲了心,看不见你的所做所为嘛?竟还敢对大公子生出腌臜念头,你简直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怪我纵的你眼高手低了。”明娴睥睨,淡淡一句,“明日天一亮就找人伢子,将她发卖了去,定要交代好她是如何犯了错,莫要去了别家再犯。”

    窦妈妈应是。

    绿箐心如死灰,这是摆明了要她以罪奴身份发卖,顶着这层身份出去,能有什么好人家要她。偏自己还有几分姿容,恐怕最后就要沦落烟花之地,以色侍人,余生煎熬。

    想到此处,她一滩软泥的身形正了几分,连磕好几个响头,煞白的脸蛋上挂着流不尽的清泪,苦苦央求道:“夫人…夫人…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当初是您将奴婢买来,奴婢便下定决心侍候您一辈子……”

    “既在府中一心想攀龙附凤,不甘愿受人差遣,自有下家教你规矩。你的忠心耿耿,留着给下一个主家吧。”

    窦妈妈不留情面的在她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堵住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吩咐人将她拉走了。

    在场者皆屏气敛息,如同泥塑石雕不敢动弹,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料理好绿箐,白栀心中预感下一个便会是自己。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刻,明娴就对白栀道:“此事并不全是绿箐一人之错。你罪,亦不容开脱,革你三个月银米,病好以后,去刘管事那领二十大板,再回长青居当值。”

    白栀庆幸,心中长舒一口气,应是。

    外头险恶,人伢子不将奴隶当做人,若是无人想买,打骂挨饿家常便饭。最要命的可不是几顿饥腹,几块青紫,能将罪奴买回去的人家多数都有些异于常人的癖好。

    有绿箐的凄惨的下场在前,白栀这挨几下板子都不算什么事。

    长青居当值的拢共三十二人,明娴择了几个素日爱偷闲躲静的婆子,还有几个看着不安分老实的,再有几个爱仗威施压的。一通肃治下来,刨去白栀,长青居中仅剩十八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生成歪风邪气,十九人倒也够用。

    闻絮是外姓小姐加上年纪尚幼,不够威严,也不如本家小主子容易让底下人信服。

    整顿过后,明娴通府吩咐下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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