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飖抬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陈仁青已经身败名裂了。大仇得报,但你看起来还是很消沉。”
尚飖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很厌恶和陈仁青这样的人沾上关系,但我想告诉你,你在想报复陈仁青的过程中,把你的生活简化得大部分只剩仇恨了。”
尚飖瞬间攥紧了手。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间理想应该以这样的沉沦为代价,”坐在尚飖对面的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式向你向你介绍一下,我是光明区派出所方警官的弟弟,目前大二心理学在读,现在受人所托给你进行一场心理矫正治疗。”
方警官?
尚飖微眯了一下眼,想起来这是时赐很敬重的朋友,也是他协助处理了这次自己和陈仁青的纠纷。
“你好。”尚飖放下了一点防备,“……你……受谁所托?”
“一个把你当做人间理想的人。”方浅趣道,“不过没关系,你不用有压力。”
尚飖心想,心理矫正治疗?没用的,我已经没有心了,人心是我最不想要的东西。
不过这个人有一点说对了。报复完陈仁青后,似乎……就没有什么想做到的事了。等一个月后的竞赛考完,按部就班地升学、刷绩点、毕业、工作、自然死亡……
“你的情绪很淡。”方浅趣的话把他从生命尽头拉回现在。
尚飖有点嘲讽地开口:“那是我想摒弃的东西。”
方浅趣笑了一下:“至少现在的你没有做到。你刚刚说‘想’,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倾向。你基本不可能完全摆脱。情感反应常常先于、且独立于理性思考。它是我们进化而来的快捷方式,它让我们在复杂世界中迅速做出足够好的决策,而不需要每次都进行耗时的理性分析。”
方浅趣知道,尚飖的智商很高,加上他又抗拒感情,这种偏理性的概念阐释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发现尚飖有在听,方浅趣接着说:“现代神经科学发现,当情感中枢受损,人们不仅失去感受能力,还常常无法做出简单决定——他们能理性分析选项,却无法‘感觉’哪个选择更好。”
方浅趣喝了口水:“给你举一个例子,嗯……我基本只喝矿泉水,因为没有添加剂,很健康。但是我喝过两次奶茶,都是陪我的……朋友,那时候我们还在上高中,你知道的,学生没什么钱,但是那天他想喝的那个口味第二杯半价,他觉得特别赚,可一个人又喝不完两杯。他知道我只喝白开水。”
尚飖看见方浅趣的脸上一收洞察和犀利,神情温柔了些许。
“但是,没关系啊。破例和让他喝撑,我当然会选破例。”
“他……好像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没错,重要到可以在理性状态下做出与理性结果不同选择的人。我喝奶茶,不是因为我疯了,也不是因为受到外力胁迫,是出于个人情感,我想让他开心一点。”
“嗯。”尚飖轻声应了一句。
“而对你来说,你其实也有这样的人。听你同学说,你也是一个不怎么喝饮料的人,但我刚刚看到你的书包侧兜里有一瓶可乐。”
“所以我猜,应该也是对你很重要的人。而能让你在消沉状态下仍然做出这个决定的……请允许我做一个可能不太成熟的猜测……这个人,大概和你进入消沉状态有关。”
小以浩。
“……可是,我已经来不及了。”尚飖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他的生活被痛苦和仇恨烫出来一个疤,即使治愈后也会留下痕迹。
“尚飖,每种情感都是一种独特的存在模式,改变着我们与世界互动的方式。在情感中,我们不是拥有情感的客体,而是正在以愤怒、喜悦、悲伤或恐惧的方式存在的主体。如果我们只追求积极情感,逃避消极情感,实际上是在贫乏我们的生命体验。悲伤教会我们珍惜,恐惧让我们谨慎,愤怒激励我们改变不公——完整的情感频谱让我们成为完整的人。情感不是完美逻辑的产物,而是生命与世界碰撞时必然产生的波纹——它证明着我们正在真实地触碰存在,而非仅仅观察它。”
“17岁,心思缜密,步步为营,陈仁青那渣滓栽在了你的手里。可能失去故友的打击让你觉得无心就能无敌,但是,真正让你成长起来的,还是感情。有的人大仇得报后走向了沉沦,但你不行。因为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谁?”
“那天纠纷追来派出所的一个复姓的同学。他听我哥说我是学心理的,软磨硬泡好几天,希望我能和你聊聊。他说他是班长,不想让他的班上的任何一个同学因为遇到败类而影响状态。他说,竞赛集训的老师同学都很担心你,他们只想要你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