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昔远收拾好东西从楼里走出来,发现下雨了。这天气莫名让她有些阴郁。因为她记忆里很多伤心的片段都发生在雨天。
“下雨了,我来送送你吗?”
顾昔远想直接发个“好”,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程临风的工作很重要。
“我没事,你忙。”
她撑开伞,慢慢走进雨中。
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颤颤巍巍地伸到她面前。
一个眼角布满皱纹,牙没剩几颗的老人站在她面前,因为年纪大了,甚至没有她高。
老人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了一些声音,但因为没有牙,说话说得不是很清楚。
她和那双缓缓眨动的眼睛对视。
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向搪瓷碗里。
只躺着两三枚五角的硬币。
她想了想,从随身带的零钱里抽出来面值最大的50元,放进了碗里。
老人一怔,缓缓给顾昔远鞠了一躬。
顾昔远及时扶住老人的肩膀。
“我走了,您早点回家。”
她又往前走。
有一个小吃摊,炸锅冒着的热气仿佛在和天气带来的凉意抗衡。
她本来想在这里把今天晚饭解决。
结果从包里摸出一把一元。
九张。
还得留两张坐公交。
七张,吃个晚饭。
她走到摊位前:“……火腿肠多少钱一根?”
“三块一根,五块两根,七块三根。”
“……来三根。”
三根火腿肠没有放任何酱料。
她不能吃辣。
番茄酱和沙拉酱会让她想起在向遇晚家借住的时光。
她刚准备咬上一口,就听见一个很稚嫩的声音问她:“姐姐,你要小狗吗?”
是一个小女孩,穿着塑料雨衣,头发被淋湿了贴在脸上。旁边有一个纸箱,纸箱里有两只小奶狗在扒拉。
“我……”
“姐姐,你养一只吧!我们家养不起它们了,家里要把它们丢掉。”
顾昔远很见不得小朋友哭。
她拿了一根给小女孩。
“吃点东西,慢慢说。”
小女孩眨着泪眼汪汪的大眼睛,说:“我可以先给小狗吃嘛,它们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吃你的,小狗吃这根。”
顾昔远一手撑伞,叼住一根火腿肠的竹签,用另一只手把剩下的那根火腿肠掐成小段小段的放进纸箱里给小狗吃。
小狗吃了东西,想来蹭蹭她的手,她轻轻地避开了。
以前和那帮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虐待小动物,很残忍。
她一感受到小动物温热的气息,就有应激反应,她害怕碰到它们,它们下一秒就会变得像记忆里一样冰冷。
小女孩吃完了火腿肠,又望着顾昔远:“姐姐,你养一只吧,好不好,不要钱的!好好对它就行了!”
顾昔远知道自己养不了。
但是她想找一个客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她是穷鬼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也照顾不好小动物。
她心理有问题,万一哪天没控制住把自己了结了,没人来照顾小动物怎么办。
万一那些人又找到她的住处,她不在家,他们对小动物下手……
怎么办……?
当大环境逼得每个人自顾不暇,自身难保,这时候再看见需要被拉一把的人,拉或不拉,都让人煎熬。
于是她索性把头低下。
当一个人长期暴露在他人苦难中,而自身资源又匮乏时,就会产生一种情感耗竭。
帮忙可能缓解一时内疚,但可能带来持续的负担。而且个人的帮助在系统性问题面前如此渺小。她不是每一次都有条件给遇到的生活困难的人50元,也没办法每一次遇到无家可归的小东西都收留。
可是……
她好想做点什么。
她摸出手机。
点开那个备注为“药物依赖”的联系人。
“程检,喜欢小狗吗?”
对面秒回:“喜欢。昔远要送我一只吗?”
“……两只,可以吗?”
“好啊。”
顾昔远猛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心脏像劫后余生一样狂跳着。
仿佛得到这样的一个结果已经耗尽了她今天的所有精力。
她把最后一根火腿肠也拿来喂了小狗。
她对小女孩说:“姐姐可以养两只吗?”
说着,她把伞倾斜向小朋友和小狗,任凭自己的半边身体在雨幕下瞬间被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