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容前方地面投下阴影。
眼前女子穿靴的两腿叉开站立,她抬起头,见女子面容昳丽,白肤红唇,有一道横过眉梢的浅疤,成熟又艳丽,神色却有些凄苦。
然而她动起来后,那点悲观姿态便一扫而空。
“我是尉迟云娜。”她说道,向还蹲在地的崔令容伸手,手掌薄茧粗糙,崔令容与她相握,就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尉迟骁是我堂弟,所以今日我来为你开面。”
开脸,指的是女性长辈用线为新妇拔去面部毛发,必然会感到疼痛,少不得受苦。
崔令容眉头轻微跳动了一下:“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屋内,整理内寝的妇人中有人瞥见尉迟云娜来了,加速清扫,随后站到门边等待二人进入,里面陈设大致规整完毕,现在进去并不影响什么。
尉迟云娜发觉了仆妇的行动,带着她往里走:“喊名字吧,云娜就好,关系要是太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进了屋,光线一暗,她把崔令容按在凳上,对一边的仆妇道:“去把最里面那箱子抬出来。”
低下头,她看着镜中的有别于鲜卑人外貌的新妇,体贴道:“我们这儿昏礼规矩和你们汉人不同,要简单些,你不用学,届时跟着指令做就好了。”
“先把嫁衣换上,再来开脸上妆。”
两台木箱很快被放在面前,寒酥打开箱子,深色描金木箱里放着的是从崔府带来的嫁衣,浅色木箱里则垫着兽皮,上面放着披风与点缀红宝石的金步摇冠,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
“小昭,小昭?”
少女猛地侧身弯腰,然而,灶台底下并无猫的踪迹,她不死心地抓起旁边的木柴往灶膛里捅了捅,炸出灰来。
“啊呸呸。”她无比失望,抹去嘴角鼻尖沾上的黑灰。
“你到底在哪儿啊?我找你一天了,天都要黑了,再不出来,小心被兄长那些部曲抓了炖汤!”话音刚落,草堆一阵窸窸窣窣,随即猛然安静下来。
少女怒气冲冲地走去,一把提起草堆甩到一边,向三花猫崽伸出手。
猫被抓到半空,若无其事的“喵”了声。
“今日我哥要举行昏礼,不与你计较。”她恶狠狠指着猫的鼻子:“我要让邱娘把你关起来,别想捣乱。”
猫摆了摆尾巴,然后就被少女放到屋里,被伺候她的下人关上了门窗。
解决了猫隐患,她连忙换上一身隆重的衣裙,赶往昏礼地点。
此时,崔令容住着的寝院外,传来了敲敲打打与放肆起哄的笑声。
队伍行进间,声音越来越清晰响亮,等尉迟骁到达门前时,便骤然安静下来,改为了交头接耳。
这些男人都好奇新妇的模样。
门外,尉迟骁行莫雁礼,捧起雁向着苍天宣誓。门内,崔令容正好梳妆完毕,听见声音后,表情淡淡,披上赤色纱罗遮盖面部,所见皆蒙了层红色。
“女郎。”寒酥出言提醒。
她被寒酥扶着,踏着红毯离开寝院,穿过重重阻碍,在尉迟氏族人与部曲的喧闹与祝福下,被尉迟诏带领走向尉迟公廨最大的庭院。
庭院中央立着个由青布搭建的大帐篷,穿着鲜艳配饰繁多的年迈女子站在这青庐里,头发花白,手中拿着铃刀与战鼓,神色严肃而平静。
作为结亲双方的二人,也都面色平静,仿佛这场婚礼与他们无关。
太阳西沉,围绕在青庐周边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崔令容知晓,那穿着怪异鲜艳,脸上画着兽纹图案看不出本来面目,双眼紧闭,白发间插着五色长羽的老者便是巫祝。
巫祝惜字如金,退出青庐,示意她们两人站入其中。
尉迟骁率先跨出一步,站定在中间,将右侧留给她。崔令容便也上前,视线不清,她就缓慢地一步步行走至青庐内。
巫祝脊背佝偻,面色如常。
然而在崔令容走过她面前时,似乎感应到什么,无人察觉,她的眼睛短暂且隐晦地张开了细缝。
漆黑的眼珠从彩绘遍布的间隙中,向外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