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去看,与汉人不同,尉迟骁脸庞轮廓硬朗,眼窝深邃,镶嵌其中的眼是琥珀色,被阴影遮蔽,里头饱含打量,明晃晃写着“如此弱小”和“麻烦,赶紧完事儿”。
一人坐在马背,高高在上,一人站在地面。
两人对视片刻。
“郎君何不下马?”崔令容静静道,头仰久了,脖子有些酸。
尉迟骁这才翻身下马,衣角掠过马背,整个人沉稳落地,身量格外高,几乎遮蔽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
但他并未多看崔令容一眼,而是将视线投向通幰车后方,那里琳列着两队队伍,这般环绕几圈观察完毕后,最终定格在曲长身上。
他转回视线,看向崔令容:“这些士卒,不得进我尉迟家大门。”
语气强硬,并无商量之意。
这是怕区区两队人,威胁到尉迟氏了?分明是尉迟氏主动求娶她,可到地盘就变了脸色。
崔令容早料想会遭到刁难,此刻十分平静。
“他们都是我的陪嫁,看来郎君并不懂得何为礼法。”崔令容道。
胡人崇尚武力,她想要在这儿过上平静的生活,这些兵卒便是必不可少的。她要是死了,这些陪嫁也会依照北周大律返还给崔氏,轮不到尉迟氏来处置。
尉迟骁沉默,娶崔氏女本就是为了稳固自身的正统地位,可若违礼法,反而更让中原百姓与各势力确信他们是没文化的蛮夷,显得本末倒置了。
不过他本质只是想给崔氏一个下马威,真正意图并不在此。
他松了缰绳:“可以,但必须打散充入我尉迟氏部曲当中。”
这样一来,崔氏带来的势力是分散后化为自用,还是在军中磋磨至死,悄无声息瓦解威胁,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他算盘打得好,可崔令容只是不爱多管闲事,看着平和,在自己的事情上却不会犯懒,断不能如他所愿。
“郎君,回博陵探亲时,我还需要他们护送我回去。”崔令容微笑着顶回去。
闻言,尉迟骁立即上前一步,两人间隔仅在一指之间,几乎是贴面而上,低头盯着她的颅顶,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
崔令容有些莫名,只觉得横在眼前的胸膛太近,着实阻碍了她的视线。
“你意下如何?”她一步不退地问道。
“不成。”尉迟骁回手一掌轻拍在马匹脖颈上,那马极有灵性,嘶鸣着进了尉迟公廨的大门,他才冷声道:“你嫁入我家,就是尉迟氏的人,留着崔氏的兵,你今日怕是不能进门了。”
崔令容这下微笑也懒得挂脸上了:“那郎君请随意吧。”
她转身就走,寒酥站在车边见她往回走,愣了一下。
“女郎?”寒酥朝站在原地的尉迟骁望了眼,小声问:“女郎要上车吗?既然到了长安,还是早日入公廨安定下来歇息吧,病才好不久。”
“我要不要上车,你去问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想必我崔氏的嫁妆已提前送入公廨当中,那就麻烦郎君再遣人送回了。”
此话一出,尉迟骁靴底不自觉挪动半寸。实在没有接受了新妇嫁妆后,新妇还未入门就返还的先例,虽有动摇,可还是坚持自见:“带来的人必须打散。”
崔令容看不见身后,只听他话语停住,似乎思索了一番才道:“但你可以提其他要求。”
她停下脚步,知道尉迟骁这是后退了一步,也借坡下驴:“好,其他人你可以带走,厨娘等也可入内配合,只是曲长必须留在我身边为我做事。”
只留一人……
“好。”
围观百姓们见两人有讲和之意,纷纷感到无趣,四散开了。
车队逐一卸物,由尉迟家的侍从搬运,曲长被安排住在外院,崔令容与寒酥则被尉迟骁带进门,领到了存放嫁妆的屋前。
“你暂且住这间。”
推开门,灰尘洋洋洒洒,这是间只有基础陈设的空屋,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只有放嫁妆时留下木箱与地板摩擦的痕迹和脚印。
捂住口鼻,待灰尘散去,崔令容第一眼看见了高脚胡凳,就放在床榻旁边。
不与尉迟骁同住,坐高脚胡凳时的腿可以随意摆放,比起跪坐的腰酸腿疼,比起在崔氏恪守礼仪,没准熬过最初的适应关头,会过得比在崔府更舒适。
毕竟尉迟骁作为主人,身边无一侍从,还自己领了她来这儿,想不是什么守规矩的地方,也契合蛮夷的身份。
“郎主。”
这时,外院跑来一年轻男子,表情急切。
尉迟骁看他一眼,知道有事发生,只对崔令容说道:“尽快打理好,昏前梳妆打扮完,今日就举行昏礼。”
说完就匆匆地转身,随男子离开了,此地只留下崔令容与寒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