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婚
   可她并未撒谎,性命宝贵,生死之外皆为假象,活着更重要。不过人们总把道理挂嘴边,却只在遭遇危机时才放在心上,她常年生病,总是与死亡擦肩而过,反而最了解这点。

    *

    不知不觉间崔令容睡着了,再次醒来时,黑夜已经降临,隔着几个屏风远离床榻的位置点了几盏灯。

    她偏头看去,隐约能见着几处摇曳的光亮。

    想必是那名为寒酥的侍女进来点灯,为了不晃到她的眼,避免扰醒她,又考虑到起夜不便,于是点了远处的灯,不至于太明亮又能恰好能看清附近陈设。

    看天色,这个点是休息时间。

    她闭了闭眼打算继续睡,床上躺了许久,这会儿才感到身体舒服了些,缓解了些许坐卧于车厢造成的躯体酸痛。

    可眼睛一闭,几不可闻的火烛声就变得格外清晰,崔令容翻身缩进被里,盖住头部,意图用厚重的被衾隔绝外界,那声音没能减轻分毫。

    半晌,她又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已经退热后,蛄蛹出被窝。

    噪音放大或许有心理作用,可问题在于她没有丝毫困意,许是白日里睡了太久,这回反倒睡不着了。

    一书卷摆放在床榻边的黑漆小木案上,睡前案上还没有这卷书,崔令容随手打开看了看。

    这卷书不长,自卷首扫到卷尾,看得出是用来给她初步了解礼仪的。

    她重新卷好书,起身往外走去。

    袜底与地板相触带来些许凉意,绕过诸多隔断屏风,走到了窗棂下方,她抬头往上看,眼眸中倒映出那一小片天地,庭院的虫鸣声悦耳。

    崔令容喜爱静谧凉爽的夜晚,唯有该时段,她的心才格外平静,仿佛萦绕在淡淡的喜悦之中。

    “咳咳。”

    她轻咳几声,咽下了痒意,来到门口,打算在这无人的时候到廊下散散心。

    推开门户,一青年男子正立于门前,低头思索,没预料门忽然被打开,抬眼见她只着单薄的中衣出现,长发乖顺的披散于脑后,神色一怔。

    崔令容也没想到门外竟然有人,惊了一下,仰起脸观察他。

    男子面部轮廓柔和,并不鲜明,然而唇形优美鼻梁挺拔,彼此搭配添了些温润韵味,他眼睛大而圆,眼角下垂,看起来颇为无害,叫人提不起警戒心。

    只是唇部色彩浅淡,脸色苍白,眼底隐约浮着一层青色,一看便知是个与她同病相怜之人。

    崔筠已在门外踌躇不进多时,他想尝试与崔令容见面,可又怕里面的人还在睡觉,吵醒了她。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又因该说什么话而不安,于他们的关系而言,如何才能显得不尴尬。与女子相处是一回事,而与妹妹相处是另一回事,何况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将她召回家准备嫁人的背景下。

    没等他想明白心中的诸多顾虑,门就开了。

    “……小妹。”崔筠的声音有些干涩,喊出这个称呼比他想到还要艰难:“夜里凉。”

    “啊。”崔令容注意到了自己的穿着,不以为意,反倒是面前男子看起来不太自在。

    她反手关上门,自然地主动走远来到了廊上,崔筠有话想说,不知不觉就跟着她转移阵地。

    直到拐了个弯看不到门口,崔令容才停下,转身面对他。月光皎洁,穿过长柱在廊道投下影子,与她的影子交叠。

    崔令容注意到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崔筠见她停下,顺势站定在阴影之中,酝酿许久才道:“我名崔筠,是你的长兄。”

    接着他顿了顿,说明了来到她屋前的缘由:“我本想午后来寻你,但寒酥说你睡着,便没有进去打扰。”

    他体质也不甚好,明白病中的疲倦,如今崔令容睡了一觉,眼看着像是好些了。

    “这是我作为兄长给你礼物。”藏在身后的手转出,双手递出。

    崔令容低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物品,她接过这两卷书,将上面那卷剥出书衣,看了看卷首,像是寻常诗集,接着她露出另一卷书,外头挂着一张木质签牌。

    上面写着《女诫》。

    她疑惑看向崔筠,崔筠不自在道:“我想,说不定你以后用得到。”

    “与尉迟氏通婚一事吗?”

    崔筠一怔:“你知道了?”

    “我……我并不赞同此事,只是父亲与祖母也是为了崔氏的未来,族中无适龄女子,便只有小妹你……”他眼神游移,双手握拳藏于袖中,垂在身侧。

    崔令容总算彻底了解了来龙去脉。

    敢情是崔氏无直系血脉的女子,尉迟氏又不得敷衍,他们不愿放下将到手的利益,便答应了这场利益交换。

    “也亏得你们这些血脉亲人还想得起我来,我说为何忽然要把我写入族谱。”她嗓音笑意淡淡。

    崔筠心里莫名更酸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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