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方的年老女子气度威严,一旁年轻女子看样子与崔令容一般大,身姿挺拔,身着深绿衣裙,手腕间挽着一条暗红纱罗帔子,托着年长者的手。
“太夫人。”嬷嬷快步走近行礼。
还未看清脸,崔令容便明白了,这位是她血缘关系上的祖母。
或许她也需要行礼,可又该如何行礼?像方才嬷嬷那般似乎并不可行,不同身份行礼方式差异极大,这点常识她还是明白的。
崔令容缓慢近到跟前,她对礼仪并无了解,干脆就动动嘴皮子:“祖母。”
送到庄子里无人教养,能识字就算是有出息的。
祖母早有预料,打量她两眼,鸠杖敲了两下地,叹气:“果然,什么也不懂,身体还比文节差。”但能用就行,她随即道:
“疏桐。”
那年轻女子便松了手,上前几步,右手搭于左手之上,收拢腹前,微微屈膝:“崔女郎万福,清河张氏子,疏桐,见过女郎。”
张疏桐行完礼,从容站起注视着她,帔子随风飘荡。
两人眼睛一对,崔令容明白了,祖母的意思是让人现学现做,看着也简单,她一看就会。可是,不做又能如何呢?真正需要行礼时她自会做的。
她没动。
寒风吹过,枯叶高处掉落,被卷起送到一边。
祖母没有追究她的无礼,似乎认为事情急不得,又似乎觉得不可能这样容易学会,否则也不会将张疏桐留下来。张疏桐作为士族女子的典范,学识礼仪均为上等,在无女性长辈,又因保密不得请学者门师的情况下,由她来教导最适合不过。
见两人会面,一切办妥,祖母抓起拐杖缓缓转身:“好了,老身乏了,你们小姑娘自去说话吧。”
一贯仆役相从远去。
张疏桐趋步上前,对着祖母背影行礼,待背影彻底不见,这才转过来,肢体行动起来松快了些。
表情温柔,她的眼神却是凉的,声音清冷:“我听外祖母说了你的事情,我可以叫你阿令吗?”
崔令容注意到她对祖母的称呼,看来这位女子是祖母母家的人,也就是说祖母也是清河张氏人。
她点了点头。
阿令是她的小名,从前只有一人喊过,她不介意多一个,如何称呼她都不打紧,指向明确,能分辨称呼对象即可。
没有话语回应,只得到了动作反应,张疏桐也不尴尬,而是笑意盈盈握住她的手道:“阿令可以喊我疏桐阿姊,或者阿姐即可。”
前者礼貌疏远,后者有些过于亲昵,可无论哪个她都可以。
“疏桐阿姊。”崔令容迟疑片刻,选择了前者,依样画葫芦地喊了声,话音刚落,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两声,飞快抽出一只手捂唇。
张疏桐见状,并无意外之色,更是握紧她仍留在手中的另一只手,手炉并未带下车,可寒风中崔令容的手更烫些。
“我见你面色红润,以为外祖母说身子差,只是寻常体弱,不想竟是生病了,走,先随我回屋,外头风大可莫要再着凉。”
她一面走,一面说着话。先是询问了来时路上的经历,关心一二,接着详细介绍了分给崔令容的住处,并解释行李大致已规整完毕,一回去便可以休息了。
崔令容被带着穿过庭院,过廊后脱履着袜,推门而入,不久便到达了内寝,一侍女正背对她们铺床,听见声响立即转身行礼。
“这是寒酥,年方十八,比你大些,是你阿兄特意给你选的,做事靠谱,日后离开崔府也会随着你走。”
眼前人模样沉静,肌肤雪白,虽有劳作痕迹,但不可否认这位侍女确实是位美人胚子。
简短的介绍完毕,寒酥自觉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换下衣物,张疏桐将崔令容推上床榻,掖好被角,跪坐于旁边小榻上,而换下的衣物挂上床边围屏,之后自会有侍女来收。
“今日我本想即刻开始教你,既然阿令还需静养,我先与你大致说说将面临的状况吧。”
“想必你还不知为何突然被要求回到崔府。”她笑了笑。
这正是崔令容所不了解的,她转过脸,窝在柔软的被衿里,黑漆漆的眼瞳专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