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末戏
收眼底。周身散发的凛然之气,让试图上前禀报陵溯渊“恶行”的教习长老,都望而却步。

    玄石长老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涧清回身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传音入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清回!你还要纵容他到几时?如此邪魔外道,公然在演武场上施展妖术,蛊惑弟子心性,败坏门风!成何体统!”

    涧清回的目光,依旧落在场中那抹玄色身影上。那人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凌空划动着,几缕试图靠近他的纯净灵气光点,被他指尖散发的微弱魔气驱散、搅乱,如同在清澈湖水中滴入墨汁。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如同无波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唯有在陵溯因驱散灵光时,那微不可察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无奈。

    “师叔,”涧清回的声音通过传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半分波澜,“逾淮与霜怜,根基尚可,心性未坚。见识力量之诡谲,明了掌控之精妙,于他们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陵溯渊……他之所为,尚未逾越底线。宗门与他的‘盟约’,亦需维系。”

    玄石长老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对这说辞极为不满,但看着涧清回那冷硬的侧脸,终究将更多斥责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传音:“你好自为之!莫要养虎为患!”

    场中,陵溯渊似有所感,抬眼漫不经心地望向高阶之上,正对上涧清回那双冰封般的眼眸。他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极轻佻地挑了挑眉,唇角扯出一个混合着挑衅与“你能奈我何”的恣意笑容。

    涧清回没有回应他的挑衅,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只是偶然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喧嚣的演武场。日光在他周身流淌,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轮廓,与场下那个慵懒邪肆的玄色身影,形成了无比鲜明而又诡异的对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直到迷踪林内传来逾淮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以及霜怜带着懊恼却又不服输的叫喊,显然胜负已分。

    陵溯渊这才仿佛从一场无聊的静默游戏中醒来,嗤笑一声,带着某种得逞的快意,慢悠悠地朝着迷踪林入口踱去,准备验收他的“战利品”,收取那笔关于“百鬼夜哭”的古怪学费。

    涧清回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雾气之中,这才几不可察地移动了目光。他并未立刻离去,视线反而落在了陵溯渊方才倚靠过的兵器架旁,那光滑的石阶上。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素白油纸仔细包好的方块,方方正正,没有任何纹饰标记,只在边缘隐约渗出一点甜腻的桂花香气。

    他的脚步未有丝毫迟疑,如同只是无意间遗落了一片雪花,转身,白衣曳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演武场高阶的另一端,未留下只言片语,也未带走一片云彩。

    松涛声不知何时又占据了主导,裹挟着迷踪林内隐约传来的少年争论声,裹挟着演武场上逐渐恢复的练功呼喝,也裹挟着那无人知晓、悄然赠予又悄然离去的暗香,缓缓沉淀于暮色将至的黄昏里。

    而在远离演武场的药庐内,素鸳正手持玉杵,不紧不慢地捣着药臼中的草叶,唇角含着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听着身旁弟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演武场上魔君又如何“戏弄”了逾淮师兄和青云观的霜怜道友。

    窗棂微敞,一只翅翼边缘带着淡不可见星斑的飞蛾,安静地停落在晾晒草药的竹筛边缘,薄翼在渐沉的暮光中,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看似平静的午后,已是山雨欲来前,最后一段看似悠长、实则短暂的温柔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