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酥
一阵灰尘。

    他想起那年,女儿睡觉也要握着全家福,却对他的靠近唯恐避之不及。

    那是第一次,他朝女儿伸出的手落空,女儿面露惊恐在角落缩成一团。

    她不会再兴奋激动地喊着“爸爸”扑进他怀里,她只会抱着全家福,她只想要以前的爸爸回来。

    “对不起,是爸爸的错,不要惩罚自己好吗?”

    十几年,面对女儿,他依然只能说着苍白无力的话,不停地向女儿道歉,悔恨和心疼将他裹挟得密不透风,窒息感如影随形。

    他宁愿女儿嫉恨他,就算认为他是天下最坏的爸爸也没关系,即使恨到希望他死掉也无所谓。

    但没有,他的双双,一个小孩子。她只会一遍遍检讨自己,在心里一次次重复,是她的问题。

    爸爸发脾气、爸爸不喜欢她,都是她的问题。

    是她话多、是她不够听话懂事、是她不够聪明讨喜。

    接受过心理医生治疗后,双双能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也不是对爸爸说:“我讨厌你”。

    他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痛苦和折磨的女儿,只是悄悄地躲在妈妈身后,拉紧妈妈的衣角,小声问他:“双双、双双……不是希望吗?”

    她不懂,把她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爸爸,温柔的说着“双双是希望”的人,为什么有一天会这么对她。

    那是她康复后和爸爸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她十几年来和他说过的唯一一句。

    男人连成线的眼泪砸在塑料袋上,发出响声。

    那个一向顶天立地的男人,十几年的艰难困苦、妻离子散的生活都不声不响咬牙扛了过来 。

    而此刻,面对自己说不出话的女儿,他泣不成声。

    方时雨顿住脚步,又狠心地后退。

    她一步步退进阴影里,代替那个从阴影走出的男人藏进去。

    最后一眼,是那个男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他沉默地哭泣,塑料袋掉在脚边也无暇顾及。当年抱她在怀里的宽厚肩膀,如今变得瘦削,正跟着男人的哭泣颤抖。

    没再看他,方时雨捡起手机,转身跑回寝室。

    风声呼啸,飘扬的发丝划过侧脸,乱七八糟地直往脸上扑。凌乱的发丝下,是她通红的眼眶和鼻头。

    大概是白天见了不想见的人,方时雨夜里睡的很不安稳。

    张牙舞爪的怪兽把她抓在手里,怪兽庞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只能看到怪兽泛着冷光的牙齿、张开的血盆大口上挂着黏腻的液体,稀稀拉拉地往下滴。

    在她恐惧的目光里,怪兽的脸渐渐变得熟悉。

    那只怪兽恐怖的身子上长着一张爸爸的脸。怪兽如巨石般的手掌紧攥着她,死死盯着她问:“为什么不原谅?!为什么不原谅我?!”

    “啊!”

    方时雨猛地睁开眼。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停地喘着粗气。

    无边无尽的黑暗里,那只梦中的怪兽似乎无处不在。

    后背渗出冷汗,方时雨手臂发麻,抖着手指点进购票软件。

    护眼模式的屏幕上,指向早上四点的闹钟指针走过一圈又一圈。

    方时雨睁着眼睛,盯着转圈的指针,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钟,她给值班辅导员请了假,细心地给室友留消息,告诉她们自己临时要回家。

    八点钟,她赶到高铁站,妈妈回复信息的页面亮在手机屏幕上。

    她说:“妈妈等你回家。”

    夜里没睡好,在高铁上总带着困倦。

    可方时雨又昏昏沉沉地睡不安稳。每次快要陷入深度睡眠时,总是突然惊醒,然后看着全世界的人都变成那张熟悉的脸。

    一开始还有些恐惧,后来逐渐习惯。她淡定地睁开眼睛自己数着时间,看周围人的脸多久能恢复正常。

    时间越来越长,好像有点要出现幻觉了。

    这样下去,迟早对这张脸脱敏。方时雨乐观地想着,无意识地扣着手指。

    “我们先去宋医生那儿好吗?”

    方青霞早早地来到高铁站接女儿,扯着孩子打量一圈,确定没有问题才放下心来。

    心理问题不分家。她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在女儿身上看到些不该出现的伤口。

    “好啊。”

    不想让妈妈担心,方时雨扯出笑容。只是说话依然勉强,她只能沙哑着嗓子,努力地吐出气音。

    虽然很讨厌去宋医生的心理诊室,但什么时候能拖,什么时候不能拖,方时雨也不会拿身体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