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端坐在床上,姿态板正,跟拍证件照似的。
屋内的窗户关闭着,还半拉着窗帘,灯也没打开。
瘆人。
厉在床边摸到灯打开,“咔哒”一声,江黎的头往这边转过来。
那双无神的眼睛正对着声源,厉愣住,咽下了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句“怎么不开灯”。
江黎没有主动开口,厉也没有。
两人这样隔着层视线的黑白,相互望着彼此。
“我不说话,你怎么也不开口?”良久,江黎轻轻开了口。指尖敲了敲床沿,示意对方回神。
恍惚间,厉好像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生活之中,泪水在眼前氤氲层薄雾,心里构建的高塔轰然倒塌,全都掉到无尽的深水中,下一刻就溺死吧。
太像了。
习惯了有他的生活,又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厉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难过了。
思念这种东西成了家常便饭,但累在一起了,也成了一盘盘珍馐美馔。
浓郁,沉重,但习惯了,也变了寻常小菜。
他突然不太习惯了,但很高兴。
“我……”厉哽住了,只好咳嗽一声掩饰着不堪,“在想事情。”
“想什么?”江黎像一个好脾气的长辈,让他想起了从前。
“想你。”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野心的狼子连演都不演一下了,就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这两字落在江黎耳里,没有丝毫眷恋的情绪,只觉得是杀意满满。
这不就是“想杀你”吗?
他暂且没从先前臆想的巨大阴谋里脱离出来,反而因为这句子虚乌有的“想杀你”愈陷愈深。
厉不知道他心里的跳跃思路,平复了先前的情绪,继续说:“我找到治好你眼睛的方法了。”
“等到有具体安排了,再跟你说。”
这回落到江黎耳里又变成了“哈哈哈你个瞎子我要杀你啦”。
江黎硬着头皮点头,觉得实在为难了自己发麻的头皮,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废话:“你为什么要帮我?”
厉又沉默下来。
久到江黎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打算说句什么:“我是你的……”
一阵风讨厌地吹来,打在周围的树叶子上,发出沙沙声。后两个字听得含糊不清,江黎心里烦躁。
厉转身去找椅子,江黎以为他要走:“等等,我没听清……”
“没关系,”厉的声音由近到远,又重新近了一步,“等你记起来。”
江黎心觉时机已到,装傻充愣道:“记起什么?”
厉没开口解释,他便继续说:“我们之前见过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厉喉咙忽地有点干哑,喉头滚动,他还是解释了两句:“可能你忘记了吧。”
“我们应该也是在游戏里面见过的吧?但我从来不记得有来过这种地方,你,”江黎铺垫了点,语气含着压下去迫不及待,以及半分试探,“会不会是认错了?”
他自觉自己的说法实在有些离谱,但让他接受自己完整无缺的记忆其实缺失过,而且极大可能是浓墨重彩的一篇,这更离谱。
“说不定是我什么双胞胎兄弟姐妹之类?”他一本正经找补说。
厉被这一腔言论气笑了:“你能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哪哪跟你都一样?”
他没好气地拍了下旁边的桌子,出于担心吓到江黎,手上还是没用什么劲。
“都一样?”江黎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厉被他这股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
“都一样的话,那必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了,”江黎依旧保持自己一本正经的风范,“我跟他连经历都不一样,就算是同一个人,经历了不同事情,也会有不同的变化。要是你觉得他跟我很像,那我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是啊,有道理。”厉咬牙切齿说。
“但我可以理解你想要找人的心情,”江黎没注意到危险将近,嘴皮子还在一碰一碰地说,“我们不如合作,我帮你们找人,你们帮我回去。”
“‘我们’?”
“怎么样,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们也没什么损……唔唔!”
江黎隔着被子被扑倒在床上。他双手被用力攥着,压在他头顶上方,身上仿佛盖着什么庞然大物,动弹不得。
“你别以为眼睛看不见了就可以胡说八道,”厉简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鬼话连篇的谎话,只能庆幸游历几年心大了点,不然当场归西了都可以,他一字一语对着被子里的人说,“等你眼睛好了,你给我等着。”
江黎被他忽然的脾气整懵了,眼下才意识到,他是真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