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妄(五)
疑。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把你变成这样的,祁招溟?

    他在四千年前失踪,对他下手的人以及所使用的烙印也是在那个时期,那人费尽心思获取祁招溟的灵力,是为什么,延命?修行?还是另作它用?

    世间法千奇,总结下来,邪术大致的作用不过三种:夺舍、献祭、制蛊。但祁招溟身上的是第四种:抽取。

    如果要延长寿命,最快的法子就是献祭;如果要迅速提升修为,那么夺舍和制蛊是最好的选择。

    那人偏偏选择不闷不响地封印祁招溟四千年,为什么?抽出的灵力又被作用到了哪里?祁招溟的遗生枪就是他本人灵力外化的法器,那股子特有的寒冽气息,在当时的天庭无人不知,旁人哪怕沾上一点,邬焚玉也能在方圆百里外感知到。

    可事实是,祁招溟失踪前,没有仙寿将近的仙人,祁招溟失踪后,也没有谁的修为突飞猛进得异常。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大家该死的死、该活的活。

    邬焚玉心中苦笑,迫害青鸾的背后之人一定非常讨厌他,让他硬生生受了这么久的折磨,汲灵烙印的效用很短,说明效果绝非强烈,祁招溟体内的灵力是被一点点、慢慢抽空的。

    世上谁最和祁招溟不对付?谁与他总起争执,言之生厌?

    是他邬焚玉。

    邬焚玉翻看完了七万多页,鸟群倒退,他又从头翻起。

    要真是他自己就好了,这样倒不用费那么心思气力,在这苦哈哈地找线索。

    封印烙印失效时间和铜器埋在濯水村一致,五六十年,但铜器铸就年代远比这个时间长,祁招溟之前一定是被封印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很有可能隐藏着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所以他才将祁招溟连同铜器一起,转移到了濯水村和霍童溪近处。

    霍童溪每一处溪石每一处红土都曾被邬焚玉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找,那人是料定邬焚玉过了这么多年,不会再在附近动土,还是他觉得……

    反正都是坟葬之地,渡厄眠于渡厄坟下,也算……落叶归根?

    邬焚玉手背上的青筋暴凸,周身鸟群承受不住这股戾气,霎那鼓胀爆裂,然而下一刻,又如时光倒流般凝聚恢复成原状。

    那人会是谁?是神仙?妖魔?修士?还是鬼怪?

    不,祁招溟那么强那么警惕的一个人,能伤害他者凤毛麟角。

    是仙?

    最后一个堕仙被关入均台在八百年前,幕后之人不大可能是堕仙其一,天乱时的旧人,除了仙逝和成为堕仙的,如今还在勤勤恳恳上班的不过零星,大部分要么隐居要么不见踪迹,少有露面。

    还是要和当初一样,把他们挨个找出来挨个审问一遍?

    邬焚玉速速眨了两下眼,纷飞的符咒鸟群受到了某种干扰,突然变得杂乱无序,相互冲撞。一片眼花缭乱的符文缝隙中,忽的闪现出一道模糊的青白身影。

    疯狂乱飞的鸟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静止不动,定格在了空中,而那道身影也不见了踪迹。

    邬焚玉盯着前方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累了,盘腿坐下,整理搜集好的咒文。

    然而这些咒文,要么诞生时间不符,要么作用和祁招溟身上的那些天差地别,没有参考性。

    经过比对,唯一可知的是,刻写抽灵邪术的文字来源于一种南地文字的变体。

    范围还是太宽泛了,那时候一个部族一种文字,南地起码分部着上百种语音文字,且绝大多数已经断绝消失了。

    不对,不能纠结在文字上。

    邬焚玉揉着眉头想,找不到,说明这份大全还不够全,还有谁存活于世,对邪术有足够了解?

    苦思冥想间,咒文鸟群不知不觉淡化不见,他的四周一片幽静。

    身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趴伏在他的背上,凉丝丝、沉甸甸,带着一点重量和腐朽的难闻味道,像是尸体活了过来。

    那股子阴寒从背上蔓延到了脖子,从肩颈两侧垂落,滑到他的腿上。邬焚玉垂下目光,这才看清,那拂过他腿侧的东西是一缕缕白色长发。

    白发的蠕动并未停止,如同河流,继续向邬焚玉的正前方蜿蜒爬行。突然,发丝的顶端好像触碰到了无形的障碍,骤然改变方向,不再平铺,而是笔直地向上方攀升。

    邬焚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白发尖端,向上移动。

    他对上了一双灰白圆睁的眼。

    祁招溟就那样凭空站在邬焚玉的身前,他披散着雪白如死的发,一袭白绸如同裹尸布。而白绸之下,那些烙印一点点深深地蚀入皮肉,汩汩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白绸。

    他痛苦不堪地张开嘴。

    粘稠阴冷的气息像湿透的蛛网,吐在他的后脖颈上。

    “把我的变成这样的,不是你吗?”

    “邬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