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派来的马车准时到达。一路无话,邱莹莹默默打量着清晨的北京城,看着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西苑门口停下。
西苑并非紫禁城核心区域,气氛相对轻松一些,但皇家威仪依旧无处不在。高大的宫殿,精致的园林,肃立的侍卫和太监,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被引路的太监带入一处临水的轩馆。馆内陈设简洁,却透着不凡的品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太监低声的通报。邱莹莹立刻屏息凝神,垂首肃立。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在她前方不远处坐下。
“抬起头来。”一个略显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邱莹莹依言缓缓抬头,飞快地、谨慎地瞥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目光。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而深邃,带着一种长期忧心国事留下的沉重感,但目光扫过她时,似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这就是道光帝旻宁,大清朝如今的统治者,一个正处于帝国由盛转衰节点上的、内心充满矛盾和焦虑的皇帝。
“奴才钮祜禄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邱莹莹依着李嬷嬷紧急教导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
“嗯,起来回话吧。”道光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听说你弄的那些小食饮品,颇有些巧思?朕近日忙于政务,颇觉烦闷,倒想听听你这闺阁女子,有何别致见解。”
开场白很直接,甚至带着点随意,但这随意背后是巨大的压力。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按照准备好的思路,开始陈述。她没有一开始就讲大道理,而是从具体的小事说起,比如如何发现海棠果落地浪费可惜,如何尝试熬制,如何调整糖和果酸的比例使其风味更佳,又如何想到用简单包装提升价值。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就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小实验。
道光帝起初只是随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但听着听着,他敲击的手指慢了下来。这个女子,言语间没有寻常闺秀的扭捏,反而有一种罕见的条理性和务实感。她讲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实实在在的“怎么做”和“为什么这么做”。
当邱莹莹讲到利用猪油和碱面制作肥皂,提到其去污力强、有利于洁净防病时,道光帝忽然开口打断:“哦?你说此物利于洁净防病?此言可有依据?”
邱莹莹心中一动,机会来了!她谨慎地回答:“回皇上,奴才愚见。医书有云,‘病从口入’。寻常皂荚去污之力有限,若以此改良之皂勤加洗涤,或可减少污秽沾染饮食器皿,于预防时疫瘴气,或有些许微末之功。奴才只是臆测,并无实据,请皇上恕罪。”她把卫生与防病做了个模糊的关联,既点了题,又不敢把话说满。
道光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近年来为各地频发的瘟疫灾荒头疼不已,邱莹莹这话,无意中触动了他的一根心弦。节俭实用,还能利于民生,这很符合他的胃口。
“你一个旗人女子,不想着针织女红,倒琢磨这些匠人之事,倒是稀奇。”道光帝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邱莹莹立刻抓住机会表态:“奴才不敢。奴才深知旗人当以骑射为本。只是家道中落,见生计艰难,故胡思乱想,希望能略尽绵力,补贴家用,不敢有辱旗人身份。一切不过是迫于生计的小聪明,登不得大雅之堂。”她再次强调“迫于生计”和“小聪明”,以示谦卑和无奈。
“迫于生计……”道光帝重复了一句,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旗袍袖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旗人生计问题,正是他心头一大患。这个女子,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另一个让他焦虑的点。
接下来的问答,道光帝问得更细了,比如果酱的成本利润,酸梅汤的销售情况,甚至问了她对市面上其他类似商品的看法。邱莹莹一一谨慎作答,数据清晰,分析合理,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少女,倒像一个精明的掌柜。
道光帝越听越是惊异。此女不仅有点巧思,更有一种难得的、近乎商贾的算计能力!这在满洲贵女中,简直是异类。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厌恶,反而有种新奇感。在充斥着陈腐奏章和无休止党争的朝堂之外,听到这样务实、甚至带着点“铜臭味儿”的算计,竟让他感到一丝别样的……轻松?
“你读过书?”道光帝忽然问。
“回皇上,奴才父亲在世时,教奴才认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内则》些许。”邱莹莹小心地回答,绝口不提其他。
道光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看得出来,此女的见识,绝非读几本《女诫》就能有的。
觐见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当邱莹莹终于陈述完毕,屏息凝神等待裁决时,道光帝沉默了片刻。
轩馆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