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笔墨


    殿内一时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焉孔咏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似乎有些倦怠。他看了一眼身旁始终静默如水的邱莹莹,忽然开口:“你也写几个字朕看看。”

    邱莹莹心中微紧,应了声“是”,走到书案另一侧铺好的宣纸前。她选的是一支较小的狼毫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写下四个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心静则安”。

    焉孔咏走到她身侧,看着那四个字,点了点头:“卫夫人一脉,笔法秀逸,功底不错。‘心静则安’……你倒是时刻不忘提醒自己。”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邱莹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她放下笔,恭敬道:“臣妾愚钝,唯有谨记此心,方能不辜负陛下天恩,不在宫中行差踏错。”

    焉孔咏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朕近日心绪不宁,偶有烦躁,依你看,抄写何种经文能静心凝神?”

    这又是一个试探!考校她对佛理的了解,或许更深层,是在探问她对“帝王心绪不宁”的看法。

    邱莹莹谨慎答道:“回陛下,《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或可破执念;《心经》言‘照见五蕴皆空’,或能度一切苦厄。皆是静心妙法。然臣妾以为,佛法无边,终是外缘。心静之道,或许更在自身。陛下勤政爱民,日理万机,心系天下,偶有烦躁,亦是常情。若能于万机之暇,暂息心神,观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或许亦是静心一法。”

    她没有直接推荐具体经文,而是将问题升华,指出静心在外缘更在自身,并巧妙地将皇帝的“烦躁”归因于“勤政爱民”,最后给出一个看似简单却蕴含哲理的舒缓建议。既展示了见识,又不逾矩,还将皇帝捧到了一个忧国忧民的高度。

    焉孔咏深邃的目光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观花开花落,望云卷云舒……邱才人倒是豁达。”他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看来,朕找你來抄经,是找对人了。”

    “臣妾不敢当。”邱莹莹低头。

    这时,殿外传来更鼓声。申时已过。

    焉孔咏似乎也失了继续抄写的兴致,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吧。你退下。”

    “是,臣妾告退。”邱莹莹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走出养心殿很远,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邱莹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短短一个多时辰,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应对。

    皇帝的心思太深,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机锋。她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再谨慎。

    而此刻,养心殿内,焉孔咏看着邱莹莹写下的那幅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武庚无声出现。

    “如何?”皇帝问。

    “邱才人言行谨慎,应对得体,确与寻常妃嫔不同。”林武庚如实道。

    “谨慎得体……”焉孔咏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幽深,“但她今日所言,句句都在点子上。不推荐经文,却论静心之道;不说朝政,却言朕勤政烦躁。这份见识和急智……可不是光靠谨慎就能有的。”

    他顿了顿,道:“看来,朕的这把火,烧得正好。接下来,就看这潭水,能浑到什么程度了。继续盯紧,尤其是长春宫和妮项棠那边的动静。”

    “是。”

    焉孔咏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心静则安”四个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心静则安?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若真能心静,又何来不安?邱莹莹,让朕看看,你的“心静”,能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