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没有沈昭。
监控画面里,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风衣,独自一人走进酒店,独自办理入住,独自拿着房卡走向电梯。
整个过程,短暂得不过五分钟。
清晰、确凿,冰冷地印证着那个残酷的结论——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于秀英寻遍整个长安城,终于在那家酒店的门口,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孙子。
她又气又急,快步上前,本能地抬起手,想狠狠给他几下。然而,手掌悬在半空,在触及他那灰白的脸庞时,终究还是无力地放了下来。
她重重叹了口气,凝视良久,满心的责备最终化为了无奈与心疼。
她舍不得责怪孙子,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冥冥之中的玄学,像哄骗儿时的他一般,用最朴素的方式劝道:
“小启,奶奶老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跟奶奶回家吧,回京市去。”
“那个小院……风水怕是真不好,咱不住了。你跟奶奶一块住,啊?要是嫌奶奶唠叨,不想跟奶奶住,二环那儿还有套房子,租客刚搬走,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但无论如何,你得答应奶奶,一天给奶奶报一次平安。”
霍启目光扫过于秀英的满头白发,心头一颤,愣了许久,最终还是麻木地点点头,却坚定拒绝了搬离的提议。
他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情绪,一字一句说明:
“奶奶,那个小院,对我来说,不一样。”
“哪怕别的房子,比它大,比它好……它在我心里,也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飞机的引擎轰鸣着,将他们带离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土地。脚下的长安城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了一块耀眼的拼图。
霍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奶奶,目光最终失焦地落在起雾的舷窗上。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指尖在朦胧的雾气上,一笔一画,画了一朵小小的雪花。
刚想收回手,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再次伸出手,在那朵雪花的周围,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圆润的爱心,将它牢牢地圈在了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安宁,缓缓收回手,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时光匆匆,随着新年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开,人们才恍然惊觉:又是一年除夕夜。
今年,霍启被老太太下了死命令,绝不许他独自守在那个小院。至少这除夕夜,必须陪着长辈在家里过。
似乎无论旧年历经多少坎坷,一旦到了新年,人们总能将过往种种暂且搁下,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未来。这大抵便是“辞旧迎新”四字最朴素的真意。
整个小区喜气洋洋,红色的小灯笼被挂在光秃秃的树上,充当小树的“新年限定版”头发。
每个路灯底下都挂了中国结,在灯光下随风飘荡,小区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窗花。
霍启被老太太强硬按在沙发上,不许他进厨房帮忙。于秀英哼着广场舞上学的歌,笑着去厨房煮饺子,再炒几个菜,就是他们祖孙二人的年夜饭。
电视机里放着每年必看的春晚,里面的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色礼服,给屏幕前的全国人民拜年。
霍启悄然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阳台,轻轻合上门。
阳台很大,没有做封闭处理,老太太养了许多花,外头不像屋子里,没有暖气,寒风刺骨。
他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沉闷的感觉散去不少。
他家楼层不高,从阳台可以清晰看见,楼下聚集了几个黑影,定睛细看,原来是小区里有孩子掐着表,几个人悄摸着准备放烟花。
霍启没有将阳台门关紧,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零点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让我们共同祝愿伟大的祖国,在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观众朋友们,请跟随我们的声音,一起倒计时,迎接新的一年:10、9……3、2、1!”
“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时,楼下的孩子点燃了引线。那不是升空绽放的礼花,而是于地面喷涌的“金色喷泉”,点点金光,绚烂夺目。
孩子们穿着鼓鼓囊囊的冬装,手握“滋滋”作响的仙女棒,发出银铃般的欢笑,相互追逐。
他们以那燃烧的光束为笔,在浓稠的夜色里,信手涂鸦出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金色圆圈。
霍启凝视着孩子们手中的烟花,忽而双手颤抖抬起,紧紧合十。
他垂下目光,这时,脑子里居然生出了一个贪婪又自私的想法,借由稚子手中光华,许下成年人的沉重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