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时间久了哇,就觉得,他那份‘土气’变成了踏实。他普通话不好,就天天抱着字典学,皮肤黑,是放假回家总要下地帮爹娘干活。他做事麻利,学问也好,有担当……就这么着,越看,反倒越顺眼了。”
刘阿公接过话头,眼中也漾开回忆的笑意:
“后来我们俩好了,她爹妈不同意。嫌我家远,又穷,怕宝贝女儿跟我吃苦。他们当时找到我宿舍,话问得很直接:‘毕业了怎么办?不能让我闺女幸福,就别招惹她!’”
吴阿婆被老伴模仿自己父母当年严肃语气的样子逗笑了,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历经岁月后的笃定:
“我记得真真儿的,你阿公当时就站得很板正,说:‘那我就为她留在苏城!我会娶她,会拼命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承载了他们后半辈子心血的小小民宿,满足地说:
“你看,这一眨眼,大半辈子就过来了。现在我们退休了,开着这小民宿,不给孩子添麻烦,日子不也挺好?”
说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霍启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所有年轻的迷惘与自我的纠结:
“所以啊,孩子。”
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别总是追问自己‘为什么’喜欢,感情这事儿啊,像煮茶,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也许就是两个人相处着,你今天看她,比昨天又更顺眼了一点,那可能就是喜欢在悄悄发芽了。”
霍启听着滴答的雨声,看着面前携手大半生的老人,再想起吴阿婆那句“越看越顺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逐光记忆里月下舞剑的幻影,而是沈昭与他在看到洱海鱼灯时,她翘起的嘴角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霍启还是逐光。
但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份想靠近她、又惧怕被她当作“别人”的委屈,究竟源于何处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完全舒展开的、碧绿的茶叶,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茶水的暖意还氤氲在胸腔,霍启已被吴阿婆温和地“赶”回了房间。
此刻他独自坐在凳子上,窗外是淅沥的雨声,屋内是他无处安放的心事。那句“多大点事嘛”的宽慰犹在耳边,却无法熨平他内心的波澜。
他心乱如麻,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想要驱逐内心逐渐清晰的想法。
他烦躁地否定:不,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混杂了恐惧、依赖、崇拜和习惯的复杂情绪。
逐光那样的,才是爱。那种千年的守护与陪伴,那种轰轰烈烈、跨越生死的经历,那种得不到回应的不甘与绝望,那才是爱!
而他霍启的这点心思,何其渺小,何其不值一提。
可是……这真的不是爱吗?
那自己为什么会因为‘逐光’的出现感到不安与失落,中间有没有夹杂占有欲和醋意呢,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吃醋,以什么样的身份?
他回忆起他和沈昭的初见,他们的经历,相处的细节,这些细节,琐碎,平凡,与逐光磅礴的千年执念相比,微不足道。
可是那些细节却像一根根坚韧的丝线,在他毫无察觉时,已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缠绕包裹。
他所有的理智和分析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放弃了挣扎,任由那股酸涩又甜蜜的暖流冲垮堤坝,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是了,他喜欢沈昭,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喜欢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带着清晰画面的涟漪:
是初见时,深埋于恐惧之下,却悄然滋生出的惊艳。
是后来,那份畏于她强大实力,不自觉的讨好与靠近。
是将她视作唯一同伴后,笨拙却真心的照料与维护。
是被人第一次误认关系时,那脱口而出的否认与心底莫名的慌乱。
是在苗疆,于冰冷湖水中得见“水中聚月”时,紧密包裹心脏的不明情绪。
是她直面天道,说出“相信我”和“我两个都要救”时,那震耳欲聋的话语与自己轰鸣的心跳。
是带她去看洱海鱼灯,将人间星河赠予神明时,那满心满眼的欢喜。
是为了送她一束向日葵,而给所有人都送了花的、欲盖弥彰的小心思。
是苏城小雨那柄墨绿的油纸伞,又或是在幻境,即便记忆全失,灵魂深处仍顽固铭刻着她名字的烙印。
是在知晓真相后,疯狂嫉妒着前世自己,又惶恐于她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的不自信与愤怒……
一桩桩,一件件。
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拧开他心上的一道锁。
每回想一个画面,他紧握的拳头都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