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是胸口的洞穿伤,还是……来自内心深处那种撕裂神魂的痛楚?
阿昭望着灰蒙的天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声音飘渺,随时要消散:
“逐光,妖兽那事,是我亏欠于你。故而,刺你那剑,我偏了几分,自此以后,我们两清。”
她用尽最后一丝神力,将左手掌心那条崭新的、镶嵌着完整白宝石的银色发带送至他染血的胸膛上。
逐光仰望着晦暗的天空,泪水终于滑落。他感受到胸膛那轻柔的触感,忍不住低头望去。
是新的发带……
之前那条,沾了血污,碎了宝石,早已被他悲愤地弃于荒野……
她居然真的回去找他……
他猛地扭过头,不顾浑身剧痛,望向身旁的少女。
却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身形正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如风中流萤,开始一点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记忆的洪流戛然而止。
沈昭的手掌撤离了霍启的额头,他的意识逐渐回到这片阴暗的房间。
沈昭没有看他的表情,她只是重新走回木桌旁坐下,端起那杯还未凉透的茶水,再次开口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刚刚给霍启看的是别人的故事:
“你的血脉能修补我神魂,皆因逐光那一缕神魂。神魔同源,彼此牵引,这亦是我当年被气息吸引,找到霍家,救下你爷爷的缘由。”
她略作停顿,目光终于转向他所在的阴影,字句清晰:
“如你所见,唯神魔联手,以人间情爱憎恨为刃,方可制衡天道。”
“上古三大神器流落人间万年,早已浸透红尘七情,正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这,便是我的计划。”
霍启向前迈了两步,与她一同沉入昏暗的光线里。
明明接受记忆不过片刻,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万年的风雪堵住,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问出的,不是怨恨,不是恐惧,而是以‘霍启’的身份问的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你……”
他声音颤抖,最终凝聚成一句重复的呓语,“……疼不疼?神明没有来生……那时候……疼不疼……”
沈昭托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一阵涟漪,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纯粹明亮的目光:
“我的记忆,止于消散之时。”
她答非所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再度苏醒,已是五十年前。曦华与逐光……气息尽绝,世间再无踪迹。虽不知为何,必与天道脱不开干系。”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直视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规则:
“天道将三大神器投入人间,妄图以绝望侵蚀‘同心锁’,以迷茫禁锢‘寂灭珠’……皆是为了粉碎我们最后的计划。”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霍启脸上,那里面是比万古玄冰更坚硬的决心:
“故人已逝,但我的使命,尚未终结。”
霍启明白她的答非所问。
他退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承载着万载重量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在门外静立了片刻,背脊僵直。随后,他抬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沉得像灌满了铅。
一股巨大的苦涩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堵塞了他的喉咙,酸涩了他的鼻尖,叫嚣着要将他彻底溺毙。
第一步。
他是谁呢?
是那个在奶奶膝下长大、捧着相机记录人间、为实验报告焦头烂额的霍启。
还是那个阴沉偏执叫嚣着“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最终手刃挚爱的逐光?
难道这二十年的喜怒哀乐只是一场虚无的泡影吗?奶奶温暖的手,让他心安的唠叨,兄弟之间勾肩搭背的笑闹……这些难道都毫无意义?
第二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是阿昭在月下舞剑的孤影,是那个黑衣少年假装不屑,却用几千年时光默默凝视的偏执。
是那条作为“心机”开端,却承载了全部真心的白色发带……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们有那么多曾经,陪伴了这么多岁月,而‘霍启’才与沈昭认识不过几个月。
那自己又算什么呢?在她心里算什么呢?他的存在,究竟是一个独立的灵魂,还是……仅仅是一个盛放‘旧友’的容器!
哪怕一起在苗疆并肩作战,哪怕她在苏城为他破开结界降临,他们共同经历的时间,与那雪山上千年的陪伴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第三步。
他再也迈不开腿,无力地倚靠在冰凉的木质栏杆上,目光失焦地落在院中那只用来养鱼的大瓷缸,缸水映着天光,晃得他眼睛刺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