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虽已从邻居口中听到了故事的结局,林燕还是想亲眼确认,亲手撕碎自己对过往最后的幻想。

    她握着那支娘亲留下的碧玉海棠花簪,隔着街角,死死盯着气派的苏府大门,门口那对石狮子正朝她龇牙咧嘴。

    一辆耀眼的马车停下。一个身着深色华服的熟悉身影率先下车,是韩望秋。

    他没有丝毫迟疑,伸出手臂,耐心等在车边。一只保养得宜、洁白如玉的手腕从车内伸出,轻轻搭在他的臂上,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权利。

    随后,一个身着湖水绿罗裙的女子袅袅娜娜地现身,女子娇嗔地轻捶他一下,抱怨他没扶稳。韩望秋侧头笑着,笑容松弛又温柔。

    仆人们抱下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那五六岁的女孩一下地,便张开手臂扑向韩望秋。他无比自然地将孩子抱起,低头,在那娇嫩的脸蛋上印下一个亲吻,低声哄着。

    林燕的手无声地收紧。

    簪子尖锐的尾部,冰冷地刺入掌心,她仿佛没有知觉一样,把手心刺得血肉模糊,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尘土里。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朱门之后,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手。

    可真幸福啊……

    林燕逃跑了,她慌不择路地跑离了苏府,身后的石狮子依旧咧着嘴,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又回到了小河村,看着面前波涛汹涌的那条河,她回忆起被拐的这七年,她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家乡的一土一木。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家乡的记忆逐渐模糊,于是她努力的学习丹青,不是为了讨好客人,而是想把记忆里的家乡给画下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而如今,自己真正站在这里,才恍然理解了自己读过的那句诗“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万念俱灰,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娘死了,韩望秋另娶他人儿女双全,自己想报仇却找不到仇家,当初卖掉自己的两个人,她却连对方的脸都没见过,也不知他们奉了谁的命……

    她盯着面前漆黑的河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河水争先恐后灌入她的口鼻,她没有挣扎,缓缓向最深处沉去。

    就这么结束吧,结束这荒诞可笑的一生。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结束了吗?”

    一个血红的珠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此刻它散发着幽光,环绕在林燕周围,发出灵魂质问,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空灵飘渺,让人听不清是男是女。

    血珠环绕了林燕一圈,发出赞赏的感叹:

    “好纯粹的恨意,自从主人死后,好久没感受到那么纯粹的恨意了。”

    林燕在血珠光芒的照射下感觉胸口沉重窒息的感觉退去,她甚至能够在水中说话:

    “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怨我自己为何当初要和娘吵架,不然也不会被人掳走,要怨就怨我的命不好!”

    血珠发出不赞同的声音,随后带着蛊惑开口:

    “倘若不是你命不好,而是有人刻意算计呢?我可以助你焚尽这世间不公,恨吧!尽情恨吧!”

    林燕空洞的眼中,猛地燃起一点猩红的火。

    “好。” 她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带着碾碎骨血的恨意。

    随着她的应允,血珠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直射入她的眉心。

    光芒贯入的瞬间,林燕在水中猛地弓起身子。她感觉自己的肉身与灵魂正在被撕裂分离开,过了许久她感受到了一阵久违的轻盈,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下坠去。

    她回头一看,惊恐的发现向下坠去的是她自己!她的肉身缓缓沉入河底最深处,带着过往的不堪与绝望,消失在冰冷的河水里。

    如今的她,只是一抹怨魂,她以怨魂的姿态看到了许多曾经发生过的她不知道的事。

    她看见,自己和娘争吵,口不择言的少女被打了一巴掌,气愤地跺脚跑出了家门,那个原本坚强的女人此刻红了眼眶。

    林三娘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恢复了往日里做生意时的精明与利落。

    她走到妆奁前,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白花花的银子,是这个女人做生意一辈子给女儿攒下来的嫁妆钱。

    林三娘上街买了上好的红色绸缎,她千叮咛万嘱咐地把布料交到绣娘手里,细心吩咐着嫁衣的样式。

    在回家的路上看到首饰铺,她又进去买了一件成色很好的碧玉海棠簪准备给女儿添妆。

    她看到,自己失踪的消息传来,林三娘眼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女人的头发一夜花白。

    她每天就捧着新制的嫁衣晃晃悠悠地上街,见到人就笑着问“见到我女儿了吗?”、“我女儿今年十岁啦嘻嘻!”、“要给女儿攒嫁妆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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