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作嫁
那些东西是水玲珑给我们的,而非我们私占,就算说到阮姑姑那里去,说到官府老爷那里去,我们也是占理的。不像你,大半夜无故尾随水玲珑,谁知道你是不是蓄谋已久又或忽生歹念,趁水玲珑醉酒将她溺死在水塘里。我们不一定能说清,但你一定说不清。”

    “水玲珑那日醉酒得厉害,才会赏些首饰给你们,她若是清醒着,这些东西能给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你别说我能不能说清,你们三个就能说清了?”

    琉璃一针见血,点破了宋姝长久以来一直在春桃与丁香面前顾左右而言他的顾虑。

    她这般不清醒之下赠与的东西,究竟该算作是谁的?

    她们三人作为得益方,所说的话又有几人会信?

    “再是说不清,我们顶多是贪财,你可是害命!只要我们三人先去报官,官府老爷定会先查你的事。就算不能把你关进大牢,至少能碎了你做赵夫人的美梦。”

    “好个聪明的丫头,若你去告发,说那日最后见过我的人是我,他们定会先疑我。加之那夜只我一人,没有其他人为我作证,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先开口的永远占理,到时候你说我们私藏首饰又有何用?谋财与害命,到底还是害命更重些。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机甚重,假以时日,怕是连阮姑姑都压不住你,”琉璃冷笑一声,说道“倘若水玲珑真是我推下去的,我一定怕极了你,恨不得封住你的口,叫你没法子再如此咄咄逼人。”

    “你……你说什么?”宋姝声音发颤。

    “水玲珑不是我推下去的,”琉璃眼看着宋姝一脸狐疑,又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但她确实不是我推下去的,是她自己沉水溺死的。我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女子,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亲手杀人。”

    说着,她看向夜色中的水塘,花瓣已乘着水流漂到桥下,有些堆积在岸旁,纵碧波荡漾也荡不开些许,像极了那些执着着不愿离去的魂魄。

    “其实我没有必要与你说这些,纵使你真的把那些事情告诉阮姑姑或是报了官,也没有人会信你的,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罢了,人微言轻又童言童语,除了我以外,谁会在意你的说辞?”

    “那你为何又要特意跑来告诉我?”

    “我想说,却无人可说。我想炫耀,又无人可炫耀。”

    “所以,你叫我出来就是特意炫耀给我看的?”宋姝说道“你是不是炫耀错人了,我来倚红楼不久,连牌子都没有挂上,你炫耀给我看做甚么?你要炫耀也该炫耀给楼里其他姐妹看才是。”

    琉璃忽的露出怀念的神情,她一手撑着灯笼,一手抚上桥栏,说道“是啊,我不是应该最想炫耀给她们看的么?”

    她忽然俯身,发间银钗垂落,在灯笼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从前她们都说我处处不如玲珑,样貌不如她,身形不如她,气质不如她,声音也不如她。同样一身衣服,她穿着是国色天香,而我不过是拙劣的东施效颦。她从头到脚,连脚指甲盖儿都生得比我的好看。她弹琴有天分,人人都夸她日后必能成为琴艺大家,而我日夜练习,寒暑不断,却连她羽宫的一点尾音都摸不到。她都这般才貌双绝了,偏又运气好,有人替她赎身,接她去过好日子,而我遇见的,只有那些自称来江湖人的穷鬼,和只会说好听话的纨绔。她们总是拿玲珑和我比较,玲珑越好,显得我就越差,越是没本事。”

    琉璃忽然直起身,灯笼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可是你瞧,从前我羡慕别人,如今终于轮到别人羡慕我了,”琉璃说道,“她们簇拥着我,为我道喜,为我祝贺,我却没有想象当中的满足。我和玲珑曾经约好,要一起努力,争取过上好日子。我会陪着她出嫁,她也会见证我的幸福。我知道这一切很可笑,但是现在我希望她能活过来,看看我的炫耀,见证我谋求到的幸福。”

    宋姝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是不是疯了。”

    琉璃忽然笑起来。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真的很难不疯。越是清醒,越是觉得自己可悲。唯有疯了,才有出路,才有一线生机。若非疯了,我又怎会去模仿玲珑,又怎肯陪着那个瘸腿老男人,又怎会大半夜的同你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姑娘说这些话。”